“凤椅后头那道墙,三十年前影司埋过暗桩。”萧长更把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记号还在不在,得我自己去摸。”
“进得去么?”谢鉴问。
“进不去也得进。”他说:“那半块在她手里,不去拿,殿上就缺一物。”
温九姝把自己那半块铜往他面前一推。“拿着。断口对得上对不上,你一摸就知道。”
“我记着毛刺朝左。”
“朝左是官范。”她说:“要是摸出来那半是朝右的,你就别拿,那是他们照样子仿的。”
萧长更把铜接过来,贴身收了。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屋檐下的冰棱垂了一尺长。
萧长更贴着凤仪殿后的夹墙,指腹在砖面上摸。摸到第七块砖,砖缝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横三道竖一道。
这是影司的旧记。三十年前这一批暗桩沿宫墙埋进来,每人在自己那段墙上留一个记号,留给后来的人认路。埋记的人大多死了,认路的只剩他一个。
他把三根手指按上去,砖后头发出一声闷响。墙开了一道缝,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缝里是一条夹道,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他闭上眼,凭耳朵走了三十步。
这一步数也是记的。走满三十步,左手边第三块砖是活的。
砖后头是一间没有窗的暗室,比他想象的小,只摆着一张矮案,案上一只铜匣。他先没碰匣子,蹲下来看地上。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上有半个脚印,鞋尖朝里,尺码很小。这屋子常有人来,但不是天天来。
他伸手去开匣。
匣盖没锁,只压着一块绢。绢是新的,边上还留着折痕,压上去不过几日。他把绢揭开一角,指尖先碰到的不是铜,是帛。
他先把帛抽出来。
帛展开,是先帝的笔迹,字还是那些字,可中间被人改过。改的地方在“持诏者”三字上头,原来的字被刮掉一层,重新写了一行小字。改笔的墨比原墨新,笔锋也软,是照着别人的样子描的。
萧长更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手上这一卷,是真的。暗室这一卷,是照着真的描出来的假货。
他先把那卷假帛也揣进怀里,伸手去摸底下那只铜。
铜是冷的。冷得像井水里的石头,攥久了也不温。他把那半块取出来,就着砖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断口,断口上有一道毛刺,朝左。
跟温九姝手里那半,是一对。
他把两样东西都在怀里揣好,转身要退。
退到第三步,夹道那头有了光。
是灯笼。一盏,两盏,往这边挪。
“娘娘说这几日宫里不干净?”一个尖细的嗓子在说话,“让咱们再巡一遍。”
“巡什么,夹道里连只老鼠都没有。”
“娘娘的意思,谁敢问?”
脚步声在夹道口停了。灯笼的光斜进来,照在他刚才蹲过的那块地上,照出那半个脚印。
萧长更贴着墙,把自己挤进砖与砖之间那道最窄的阴影里。这是影司的身法,叫缩骨,不是真把骨头缩了,是把呼吸、心跳和身上每一处能响的东西都收住。他十六岁学这一手,学了三年,师父说,学会这一手的人,站在人眼皮底下也能让人看不见。
灯笼往里照了照。
“没东西。”
“我说没有吧。”
光退了,脚步声远了。
他在阴影里又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才从夹道退出来。退出宫墙那一段,他翻过两道屋脊,落地时左肩的伤口扯开了,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子,热气很快在冷风里散掉。
回到东城那处空院,已经是后半夜。
温九姝和谢鉴都还没睡。他一进门,温九姝先看见他袖子上那片暗色。
“你又裂了。”
“不碍事。”萧长更把怀里那半块铜掏出来,搁在桌上。
温九姝没去拿。她盯着那块铜看了一会儿,才伸手,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半,两块并到一处。
断口对断口,毛刺对毛刺。严丝合缝。
“合上了。”谢鉴说。
“合上了也不合。”萧长更说:“要真的合,得在殿上当着满朝人的面,把这两半按在一处。”
他把另一卷帛也取出来,摊开。
“这才是要紧的。”他说:“暗格里不止那半块母范。还有一卷改过的遗诏。”
谢鉴凑过去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改在哪儿?”
“持诏者三字上头。”萧长更说:“原诏说,持此诏者即朕亲临。这一卷被人刮了,改成持诏者须凤印副署。添了五字,这卷诏就废了。”
屋里静了一下。
“她改了三年,就为了等持诏的人出现。”谢鉴说:“等到了,就用这卷假的,把真的压下去。”
“所以我手里的真诏,不能在暗处亮。”萧长更说:“暗处亮,她就说这是伪造,真的那卷在她手里。”
“那就在明处亮。”温九姝说。
谢鉴抬起头。“冬至宫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院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那名提灯的老太监,手里那盏灯还是没点亮。
“陛下让我带一句话。”老太监说:“宫宴那日,殿外的金吾卫会换一班。换的那一班,是他的人。”
萧长更看着他。“他知道我们要在殿上亮诏。”
“他知道。”老太监说:“他还说,先帝那卷东西,他等了三年,也只为等一个肯在满殿人前头跪下去说臣在的人。”
老太监走后,谢鉴把两半母范收进匣里,又把那卷改过的遗诏摊在灯下。
“假的也得带着。”他说:“到时候真的假的摆在一处,让满殿的人自己看。”
温九姝把铜匣抱在怀里,像抱一件很沉的东西。
“那咱们就等冬至。”她说。
萧长更没进屋。他站在檐下,怀里揣着真诏,袖子里是裂开的伤。凤椅后头那只暗格空了,可陛下等了三年的那句话,落到了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