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鉴在牢里用炭在墙上算账。
炭条是牢里烧火剩下的,一捏就断。他把断的那头在掌心里搓了搓,往墙上一划,是一道灰白的线。这道线比他这些年用过的任何一张纸都粗,可他觉得比纸好用。
“谢郎中。”同牢的老吏缩在草堆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算了一宿了。算什么?”
“算我怎么进来的?”
老吏姓崔,原先是度支司的书办,因为一笔军粮账下狱,蹲了四年。他瞄了一眼那面墙,忽然不出声了。
“你别看。”谢鉴说:“看了要替我担罪。”
“我一个将死的人,担什么罪?”老崔挪过来,借着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看那几行数,“这是内库出库的数目。”
“你认得。”
“我抄了二十三年。”老崔伸出两根指头,点在墙上某处,“这一栏不对。内库出库记的是五百二十锭,你这儿写的是五百二十。少了那个锭字。”
“对,少了锭字。”谢鉴把炭条往下压,“他们给我拟的罪,是通同私铸,说我经手过私铸的铜。可私铸的铜不入内库册。这两本册子,根本不会并到一处。他们并了,说明有人替我造了一本册子。”
老崔的手停住了。“造一本册子,要过几道手?”
“三道。出库、押运、入库。”
“那就要堵三张嘴。”
“堵不住。”谢鉴在墙上又划一道:“出库那天押运的是漕帮的船,漕帮有自己一本账。他们忘了这一本。”
他把炭条搁下,掌心全是黑。这半年他查泉府旧档,查到最后一页才明白,自己这十年替人做的每一笔账,都是替人往这面墙上添一块砖。别人砌墙,他递砖,砌完把他关在墙里。
“谢郎中。”老崔忽然问:“你算得出来,可你出得去么?”
“算得出来就出得去。”
“靠什么出去?”
“靠有人在外头等我这行数。”
“外头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谢鉴说:“我只知道他容我算到天亮。”
“这地方,算出来的都死在里头了。”老崔说:“你要是出去了,替我看看我那本军粮账还在不在架阁库。”
“在不在,我都替你算。”
谢鉴笑了一下,没接。他知道老崔说的是实话。前朝多少查账的,不是查不明白,是查明白了也递不出去。他今夜不同,他手上有一样前头那些人没有的东西:他算出来的数,有人在外头等。
第二道线划下去的时候,天亮了。
他要在墙上凑出三样:内库出库数、漕帮押运数、右相府入库数。前两样他记在脑子里,第三样只有一个影子。那影子是温九姝账上添的那一笔,落款一个魏字,去向写着宫里往外第二进。
“宫里往外第二进。”他念了一遍。
老崔忽然直起身。“你再说一遍。”
“宫里往外第二进。”
“那是凤仪殿后头。”老崔声音发抖,“我在户部的时候,有一笔银子就送那个院子。送的人回来说,门是开的,可里头没人接。银子搁在门槛里头,第二天去看,没了。”
“谁收的,单子上写什么?”
“不写名字。”老崔说:“只盖一枚印。管这枚印的,从来不下场。”
谢鉴攥着炭条,指节发白。这和谢拙在井底说的话对上了:魏宥是刀,握刀的手不下场。那枚印,在凤椅后头的暗格里。
他在墙上写下最后一行数。这一行是他从漕帮那本账倒推出来的:五百二十锭折十钱,出库走漕运,入库却只记了三百。差的那二百二十锭,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这二百二十锭去哪了?”老崔问。
“北边。”
老崔不说话了。牢里静得能听见水滴。
谢鉴看着墙上那最后一行数,心里那把算盘啪地一声合上了。这一行数的尾数,对上了宫里的库。
天光大亮的时候,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名提灯的老太监,身后跟着两个没穿号衣的内侍。老太监把一盏没点亮的灯搁在门槛上,从袖里抽出一道黄纸。
“传旨。”老太监展开,“户部度支司郎中谢鉴,着即释放,案交三司另行复核。钦此。”
谢鉴跪下去接旨。他跪得很稳,膝盖落地的时候,墙上的炭灰被震下来一层。
老崔在草堆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崔书办。”谢鉴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截炭条塞进老崔手里,“那笔军粮账,我出去替你算。”
他走出牢门,雪光刺得眼睛发疼。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披着旧氅,袖口一道结了痂的红。另一个裹着青灰的斗篷,脸冻得发白,怀里抱着个布包,身后还跟着个半大的孩子。
“你怎么回来了?”谢鉴开口,声音是哑的。
“船到第三闸,听说你下了狱。”温九姝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我把拓片给了小五,自己上了岸。走回来的。”
“走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拓片呢?”
“小五抱着。”温九姝说:“我怕我回不来,先把东西分开搁。”
萧长更在旁边开口,声音很低:“她到的时候,脚上那双鞋已经烂了。”
谢鉴看着她,喉咙里那句话没说出来。他这十年替人算过成千上万笔账,头一回算不清眼前这一笔。
“你这一夜在牢里,算出什么来了?”萧长更问。
“三样数。”谢鉴把袖里的炭灰抖了抖,“内库出库数、漕帮押运数、右相府入库数。前两样对得上,第三样只有个影子。”
“影子是什么?”
“宫里往外第二进。”谢鉴说:“送去的银子搁在门槛里,第二天就没了。收钱的人不写名字,只盖一枚印。管印的,从来不下场。”
萧长更沉默了一下。“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枚印,跟你要的另一半母范,搁在一处。”
雪落在三个人中间。温九姝把怀里的布包解开一角,露出半块冷铜。
“那就并上了。”她说:“账对上库,库后头是印,印后头是那半块。三样是一条线。”
谢鉴看着那半块铜,又想起墙上那行没带出来的数。
“我算出来了。”他说:“差二百二十锭,尾数对上了宫里的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