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下,萧长更被一名老太监拦住。那人六十上下,手里没拿拂尘,只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
“萧千户。”老太监笑得眼缝都没了,“有人等你很久了。”
“谁等?”
“进去再说。”老太监把灯往身后藏了藏,“外头风大,你身上还裹着伤。”
萧长更按住刀柄。他刚从东城那处废院出来,肩上缠的是温九姝撕下来的裙摆。溱京的墙上贴满了通缉令,画着一张十六岁的脸。这样的脸不该出现在宫门前。
“你怎么认得我?”
“你十六岁那年,也是从这个门进来的。”老太监转身就走,“那回你背着个烧得看不出模样的人,一步一个血印。”
萧长更钉在原地。
“你师父如今在哪儿,我知道。”老太监回头看他,“跟我走,我告诉你。”
宫墙里的夹道又窄又深,走了一炷香才见亮。
“今日殿上有什么事?”萧长更问。
“户部一位郎中,要当堂对质。”
“对谁?”
“对右相。”老太监压低嗓子,“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殿外的廊下。殿里的声音从窗缝漏出来。
萧长更伏在檐角,隔着一片明瓦往下看。谢鉴站在殿心,怀里抱着一摞账册,青袍上全是灰,像是在地上跪过很久。
“臣在户部度支十五年,每一笔银子该怎么走,臣认得。”谢鉴的声音传上檐头,“这批折十钱的铜,从内库出库,走漕运,不入泉府正册,只入善后账。善后账用的是户部寻常连史纸,墨是新的。诸位大人若不信,取来比对便是。”
“比对什么?”魏宥坐在右侧,声音懒懒的,“谢郎中这一摞册子,是从哪儿寻来的?”
“户部架阁库。”
“架阁库十几年没人动过?”魏宥说:“偏偏你一动,就动出这些。本相倒要问,你是怎么知道该往哪儿翻的?”
“有人告诉臣。”
“谁?”
谢鉴顿了一瞬。“先帝暗卫。”
殿里静了一下。魏宥笑了。“影司叛逆如今在逃。谢郎中与叛逆往来密切,这案子还有什么好问的。”
“臣与影司有过往来,为的是查案。”
“查案查到逆党里去了。”魏宥抬起手,“拿下。”
两名金吾卫上前。账册散了一地,被人踩着过去。谢鉴没挣,只把散落的册子往怀里拢了拢。
“那是十五年的账。”他只说了这一句,人就被拖出了殿。
萧长更的刀出了鞘一寸,被老太监按住手腕。
“别动。”老太监低声,“他要的就是你跳出来。”
“他没认罪。”
“他没认。”老太监说:“他认的是查案。可在殿上这话没用,殿上管用的从来只有谁的手大。”
御座上,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坐着,手扶着扶手,指节发白,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那个户部郎中,会死在牢里么?”萧长更哑着嗓子问。
“牢是他的地方。”老太监说:“他在里头能算账。”
绕过三道夹墙,尽头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十八九岁,穿常服,眉骨很高。
萧长更单膝落地。
“起来。”那人说:“这儿没有跪。”
“陛下。”
“朕等你很久了。”
萧昀从袖里取出一卷帛,展开一角。帛角有一行字,墨色极旧。
“这是先帝留下的东西。”他把帛推过来,“不是留给朕的。”
“留给谁?”
“留给替他做暗事的那个人。”萧昀看着他,“朕翻了三年的暗匣,才明白这道诏为什么会没有下落。它不在匣里,在那个人身上。”
萧长更接过来。帛上写着一行字:
持此诏者,即朕亲临。暗卫一门,守诏不守人。待吾儿长成,诏归其主。
他的手抖了。这道东西他找了十五年,师父从没提过,他也不知道它藏在何处。原来一直在宫里。
“朕不认得你的脸。”萧昀说:“只认得你十六岁留下的那个记号。左腕三道划痕,是先帝亲手划的。”
萧长更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腕上三道浅疤还在。
“既然早知道,”他说:“为什么到今日才叫我?”
“因为朕到今日才敢。”萧昀说:“前三年朕连身边的内侍都分不清是谁的人。这道诏若早一日出宫,你活不到今夜,朕也坐不到现在。”
“陛下今日不怕了?”
“怕。”萧昀笑了一下,“怕得夜里不敢点灯。可我再不叫你,那个人就要死在牢里了。”
这话让萧长更抬起了头。
“九成当那位姓温的姑娘呢?”他忽然问。
“昨夜出的城。”老太监在旁答:“带着一张母范的拓片,走的是漕船。”
“谁送的?”
“一位教坊的娘子。”老太监说:“那姑娘临走托人带了句话到宫门。她说,她那半块自己送到。”
“送到哪儿?”
“她说你会懂的。”
萧长更把帛攥在手心。
“她一个人走。”
“她带了算盘。”老太监说:“还有个跑堂的半大孩子跟着。”
“懂。”萧长更说:“她是要把那半块,送到能替它说话的人手里。”
“你说的那个人,是朕。”
“是陛下。”
萧昀站起身,把帛放进他手里。
“萧卿。”他说:“先帝说你欠他一句。”
“欠什么?”
“欠他一句‘臣在’。”
殿外的更声敲了三下。萧长更跪下去,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这句话他在喉咙里压了十五年,今日才敢说给别人听。
“臣在。”
雪在宫墙外下着,把溱京的脚印一层层盖住。有人在牢里算账,有人在船上赶路,有人在这间没窗的屋子里,第一次把头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