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更背抵着墙,听巷子里的脚步。那不是巡街的。脚步太齐,齐得像一个人穿着十双靴子在走。
他右手按在腰后暗记上碾了两下,是影司旧人接头的号。墙那头回了一记,节奏分毫不差,力道却生。
“变了。”他说。
“什么变了?”温九姝还蹲在焦炭堆里扒拉没烧透的碎铜,抬头看他。
“影子换了人。”
他把她拽到塌了半边的柜台后头。铁珠算盘磕在砖上,一声脆响。
“还没数完。”
“数不完就别数了。”他按住她的肩,把身压低,“外头十一个人,三个在檐上。”
“你怎么知道在檐上?”
“雪落在瓦上响。”他说:“他们落脚的时候,瓦响了三回。”
温九姝把算盘塞进怀里。
“你要送谁?”
“送你自己。”
“我走了,你在这儿挨刀,这铺子我守着还有什么意思?”
“守着我回来。”
“你回不来呢?”她盯着他。
“那你就把招牌钉结实些。”
院外有人清嗓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熟。
“萧哥,别躲了。”那人笑着说:“都是自家人。”
他认得那嗓子。姓冯,行六,从前在影司管马料。
“六子。”他应了一声。
“哎。”冯六在外头应得干脆,“你还肯应声,我就知道你没反。”
“我没反。”
“那是反了。”冯六说:“印昨日换了人接。新提督说了,影司里沾旧的,都该洗一洗。”
“魏宥的人接了影司的印?”
“他替宫里办事,我们替他办事。”冯六说:“萧哥,你别让我为难。”
“我不为难你。”萧长更说:“你自己选。”
十一个影子动了。檐上的先落地,瓦上的雪洒下来。
他往柜台底下的狗洞推她。那是老掌柜留着通地沟的口子,小五钻得过去,她得伏着爬。
“往东出去,别回头。”
“那你?”
“我在这儿看着你爬。”
“我爬一半你就动手。”她说:“我又不傻。”
他没话答。他把刀横在洞口前,没再回头。
第一个人翻进门槛时,刀已经出鞘。对方手腕一麻,短刀落地,人捧着手跪了下去。
“统领。”有人喊了一声,嗓子变了调,“我们不想与你为敌。”
“那就把手里的东西撂下。”
“撂了回去怎么交代?”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交代比这条命重么?”
没人再答。刀还是拥上来了。他把门槛当墙,一步不退。左肩挨了一下,热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身前的雪洇出一小片暗。他没觉出疼,先觉出那片湿。
刀锋往前压,人一步步退回院心。
有人掷了一卷纸过来,落在他脚边。
“新提督让带给你的。”冯六远远说:“你自己看看。”
他没捡。风把纸卷掀开半幅,墨线勾出一张脸,清瘦,眼的位置是两团墨点。
“这是什么画?”
“旧册上的影。”冯六道:“你十六岁入影司那年画的最后一幅。”
“旧册不是都烧了么?”
“烧了一部分。”冯六说:“你在这一行当里的根,比你自己以为的深。”
远处巷口亮起一盏白纸灯笼,灯上没字。
血已经把袖子浸得发沉,抬刀时胳膊比念头慢了半拍。对面还有七个人站着。
“最后一次机会。”冯六道:“回影司,把话说明白。”
“说什么?”
“说你这些年查的账,都替谁查的?”
萧长更笑了一声,笑得胸腔发紧,牵着伤口。“替皇上查。”
“那就说不成咯。”冯六叹气,“动手。”
他横刀守住洞口。刀锋砍出三处缺口,左手从断墙里摸出一截焦木当短棍。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喉咙里扯。
巷口那盏灯笼忽然往这边挪了。挪得很快,像是有人提着它跑。
“萧!”谢鉴的声音隔着风雪劈进来,“带人往左边走,左边墙塌了!”
砖墙轰地塌下一角。烟尘里,谢鉴隔着破口探出半张脸,手里举着一根门闩,脸白得吓人。
“我算过这堵墙。”谢鉴喘着说:“两百斤的力,够塌。”
“你算过?”
“昨日路过,数过砖。”
“数砖的时候手抖没有。”
“抖了。”谢鉴伸手拉他,“数了三遍。我从前算错过一笔账,赔进去一个人。”
温九姝已经从地沟那头绕了回来,手里攥着半块焦砖,满脸烟灰。
“你回来做什么?”
“狗洞那头堵了。”她说:“我绕回来的。”
“绕回来送死?”
“送习惯了。”
三个人挤进塌口,钻出了算子巷。雪大而密,落地就把脚印盖平。
“东城有处空院子。”谢鉴把门闩丢掉,抖着手伸进袖里摸钥匙,“我爹一名旧同僚留下的,空着。”
“你怎么知道会有今日?”
“昨日调报废了两本多余的账。”谢鉴说:“我就把退路备了。”
“人情账你也会算。”
“人情账可以不算,退路得算。”
萧长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血已经把雪地烫出一个洞。
温九姝跪下来撕自己的裙摆,撕得笔直。
“按住。”她说:“不许动。”
“你撕的是外衫。”
“外衫里头还有棉的,够不够?”
“够。”
“不许多话。”
他看着她包扎。
“你手抖了。”
“天冷的缘故。”
“你头一回替我包扎的时候不抖。”
“那回你没伤这么重。”她说:“你若是再伤一回,我就真抖了。”
“我说过,”她说:“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不还你这人情。”
“记着了。”他说。
“记着不成,你得写下欠条。”
“写字我比不了他。”他朝谢鉴抬了抬下巴,“让他写。”
谢鉴在破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那卷纸。
纸面被他抹开,上头除了那张脸,还压着一行印:缉影司叛逆萧长更,通同私铸,见者即拿。
“这是他们的说法。”谢鉴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可这张影子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十六岁那年入影司画的,旧册早该烧了。”
“旧册都烧了,他们还留着。”
“留着有用。”萧长更闭上眼,“说明这些年替他们数过刀的人,一个都没被忘。”
“是我十六岁的脸。”萧长更睁开眼,看着破院外的大雪,“也算旧账里的一笔。”
这行字一落地,雪声忽然变得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