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当的废墟里,能烧的都烧成了灰。只有柜台底下那只旧木匣还囫囵着,匣盖上留着半个焦黑的掌印。
温九姝蹲下去,认出那掌印。老掌柜右手缺了半截食指,按东西总比旁人少一道印子。
“姑娘,这匣子他从不叫人碰。”小五在她背后小声说:“有一回我擦灰蹭着边角,他拿扫帚把我赶出门。”
“我碰过,那年七岁。”温九姝把匣子往外拖,“他用扫帚抽我手心,抽完又给我买了串糖。”
“又打又哄。”
“他就是这么个人。”
匣子没上锁,只是合得太死。她拿断了的算盘木条撬开缝隙,一股焦味混着陈墨气涌出来。
里头躺着一把铁珠算盘,珠子比寻常的黑,串珠的绳却是新的。算盘底下压着一卷油纸,包了三层。
“就一把算盘?”小五探头。
“还有字。”温九姝抖开那张纸,“是他的笔迹。”
笔画抖得厉害,像是伏在床上写的。她低声念了下去。
“丫头,你看见这张纸时,我已入土。有件事压了十五年,本想带进棺材去。可你这性子,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与其让你满京城乱撞,不如我说个明白。”
“他说他不是九成当的掌柜。”温九姝停了停。
“那他是谁?”
“他自己有个说法。”她接着往下念,“我原不是开当铺的。四十岁前我在泉府当库丁,管的是料。十五年前那场火,我不是没有拦。我拦不动,只记住了从火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
小五倒吸一口气。“他老人家当年……在泉府?”
“嗯。”
温九姝指尖有点抖。她想起老掌柜手背上层层叠叠的烫伤疤,从前问起,他只说是炸油锅烫的。这个谎说了十五年。
纸上接着写:“火灭之后,影司的人找上我。他们给了我一间当铺、一根母范、一句话。那句话是,看好她。”
“看好谁?”小五问。
“我。”温九姝说:“那姑娘当年七岁,抱着她爹留下的一本账不肯撒手。她不认得我,我只得把她养在眼皮底下。”
小五张了张嘴,没出声。
温九姝把纸往下翻。第三行起,笔锋忽然重了。
“她爹温士廉,不是死于火。那夜他从库里抢出一本账,写了最后一页塞进墙缝,被人瞧见了。火一起,他没能跑出来。杀他的不是火,是怕那页账见光的人。”
“姑、姑娘……”小五嗓子发紧。
“往下还有。”温九姝声音低下去,“杀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有人踩住了我的手,我从此少了一截食指。我记着那只靴子的样式。”
她把纸捏住,抬眼看这满地的焦木。老掌柜从前每年冬至要在柜台上摆一副空碗筷,她只当他念旧。原来他是在给没能跑出来的人留位置。
“他为了认那只靴子,认了十五年。”她说。
“后来呢?”
“后来认出来了。”温九姝翻过最后一页,“三年前一个雪夜,就在这条巷子里。第二天他就躺下了,再没起来。”
火场的余灰被风卷起一小团,绕着她脚边打了个转。
“所以他不是病死。”小五的声音有点哽,“他是……”
“是替我认了个人。”温九姝把纸折好,“他自己说的,影司的暗桩。守了十五年,守的不是当铺,是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铁珠算盘捧起来。珠子冰手,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这算盘她见过上千回,从没准她碰。
“他为什么把这东西留给我?”她自言自语。
“姑娘不是说他会三根手指验钱么?”小五说:“这算盘的珠,是不是也得那么拨?”
温九姝怔了一下。她把算盘搁在膝上,照着当年老掌柜的姿势,三根手指往下一捻。
铁珠相撞,声音脆得像两块铜钱碰在一处。
她停住了。小时候学拨珠,她用的就是这三根手指。老掌柜教了她十几年的算盘,教的不是算,是这个手势。
“范分两半,合范线要走左手三指。”她慢慢说:“他留这不留那,是因为只有我会这三下。”
“那他从前打你手心……”
“是怕我改了姿势。”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笑意,“我这些年以为他是管教我,原来他是在替那半块母范挑主人。”
她把两张纸重新裹进油纸,贴身收了。这东西比半块母范还沉。
“明年春天,”她说:“九成当要重新挂牌。”
“屋子都塌了。”
“九成当不是那几间屋,是这块招牌。”温九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招牌在,我就还在。我这还有些攒下的碎银,够买砖。我从明日起翻从前的旧账册子,能收的收,能要的要不回来就再挣。”
小五眼圈红了。“那我跟姑娘一辈子。”
“别说一辈子。”她把铁珠算盘塞进他怀里,“先说这个冬天。这算盘你拿着,明日起我教你拨。十五年前有人替我守了半块母范,往后轮到我们把账算清楚。”
小五抱着算盘,用力点头。
雪又落下来,穿过烧塌的屋顶,落在她肩头。温九姝抬头看着被熏黑的门楣,那儿不久之后要重新钉上一块木招牌。
最底下还有一行没念的字,墨色比别处淡,像是写下时手已经不稳了。
“另一半母范,不在影司,也不在户部。火起那夜,被纵火的人亲手取走了。它在纵火那人手里。”
她把这句看了两遍,收进怀里。
“我把人在哪知道了?”她说:“如今连东西在谁手上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