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停舟掀开麻袋,里头是成堆的老当十。钱文磨得发亮,暗记却还在,三根指一捻便知,是正宗的泉府老范。他盯着那堆钱,笑意一点点冷了。
这票货,他盯了半月。先是码头的周伯透出风声,说近来有船不走寻常货,专走封舱的老钱。他夜里潜上漕船,撬开一封条,里头便是这麻袋。每月初三,一船老当十从溱京发出,走漕河北上,收货的,是北境的某位将军。钱是太后的人收的,船是右相的漕引。
“北境要这个?”他踢了踢麻袋,“够铸一支军饷了。”
暗舱里,周伯在旁低声:“少帮主,这水,咱别截。北边的人,惹不起。”
骆停舟看他一眼。“周伯,你跟我爹十年,该知道漕帮的规矩。别人的钱过咱的河,得问清来路。”
周伯叹气。“来路你清楚了,更要躲。”
周伯压低声:“少帮主,北边的将军手眼通天,漕引是右相亲批的。咱漕帮夹在中间,截了这船,便是与两方为敌。”
骆停舟说:“正因夹在中间,才看得清。这钱过咱的河,咱便是同谋。我不截,他日案翻,漕帮第一个被灭口。”
周伯沉默良久,叹:“你爹在时,也不敢碰这水。”
“我爹不敢,是因没遇上温九姝这样的人。”骆停舟说:“如今遇上了,便不能装瞎。”
“清楚才要截。”骆停舟把麻袋口扎紧,“这批钱若到了北境,便是太后的军饷。她重铸折十钱,是为了北境的兵。兵一动,溱京就乱了。”
他唤来两个心腹,把麻袋抬上自己的小船。“送去算子巷,交温九姝。别的船照常走,别让人看出破绽。”
周伯摇头,却还是去安排了。
小船逆水,两个时辰到算子巷。温九姝在九成当的废墟前等,铜镯映着雪光。骆停舟跳上岸,把麻袋撂下。
“你要的线索。”他说:“北境的老当十,成船地走。”
温九姝蹲下,解开麻袋,指尖捻起一枚。“老当十,十五年前的范。”她翻过钱,看背面的合范线,“毛刺朝右。”
骆停舟一怔。“朝右怎了?”
“我那半块母范,毛刺朝左。”温九姝说:“朝右的,是另一半。宫里那半,太后的。”
骆停舟眯眼。“所以这钱,是用太后那半母范铸的?”
温九姝没急答。她取一盏灯,就着光看钱文。成色七成,铜是新铜,却压着老范的暗记。她又掂了掂分量,听银辨伪的本事用在铜上,也灵。
“钱文底下的暗记,三根指,是泉府老范的样。”她点头,“可合范线的毛刺朝右,与我那半相反。这钱,是用太后那半母范,新近重铸的样钱。”
骆停舟倒吸一口凉气。“她真敢。先帝的密铸,她拿来养私兵。”
“敢。”温九姝说:“钱权在手,兵便在手。她毁了泉府的账,独留母范的另一半,就为今日的重铸。”
骆停舟忽然觉得自己也被卷进了局。上月他嫌漕运被人借道,如今才知,借的不是道,是国之钱脉。他看温九姝蹲在雪里验钱,铜镯映着灯,眉眼比火还定。这丫头,比他想象的沉。
“这水,”他低声,“我截定了。”
温九姝抬眼。“你截了一批,够不够证她?”
“不够。”骆停舟说:“得截住漕引,截住收货的人。北边的将军,才是要紧的。那将军姓甚名谁,我还在查,只知他手里有太后的私令,每月初三收一批老当十。”
温九姝把麻袋里的钱倒出来,一枚枚排开。她取一枚,就着灯看钱文底下的暗记,三根指一捻,成色七成,铜是新铜。“样钱铸得急,暗记的毛刺没收净,说明铸范还新。”她又掂了掂,“分量比真老当十轻一钱,是北境的铜料贱。太后急着凑军饷,顾不得精。”
骆停舟道:“你这双眼,比秤还准。”
温九姝说:“账房的手,摸钱摸出来的。”
“这批样钱,我留几枚作证。其余你原船送回,别打草惊蛇。”
骆停舟挑眉。“你还给我留后路。”
“留你的道,才截得长。”温九姝说:“萧长更去清影司旧档,谢鉴查架阁库。你截漕运,我验钱。四头并一股。”
“四头?”骆停舟笑,“我算哪头?”
“钱头。”温九姝也笑,“没你截水,太后的兵饷就到了北境。”
骆停舟心头一热。他原是卖消息的少帮主,如今成了翻案的一环。他看温九姝把样钱收进袖,那双手稳得像秤。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蹲在雪里,比满船的银子还亮。他晃了晃头,把这念头甩开。少年人的心,不是这时候动的。
“温掌柜,”他干咳一声,“往后这钱头,我盯死。”
温九姝抬眼,笑得有点凉:“少帮主,你这话,周伯听了要骂。”
骆停舟耳根一热,别过脸去。
麻袋底,半张军报滑出来,落在雪里。骆停舟捡起,纸角印着北境营盘的火漆。上面只有半行字:折十,到。
他递给温九姝。“北边催货了。”
温九姝看着那半行字,指尖发凉。折十,到。太后的钱,已经运到北境。留给他们的时日,比想的更少。
她把军报折好,与样钱放在一处。“北境催得急,说明太后要动手了。萧长更清档,谢鉴查库,都得赶在她前面。”
骆停舟道:“我截漕运,断她的钱。四头并进,她便慢一步。”
温九姝说:“慢一步,便是生路。”
“骆停舟,”她忽然正色,“这批钱,你截得对。往后漕运的每一船老当十,都报我。这是太后的命脉,掐住了,她便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