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的密信只有八字：内库焚档，谋反名单。
信是半仙捎来的。老的说书人晌午在茶肆讲了半场泉府大火，散场时把一方香笺塞给小五，小五一路跑来九成当偏房，交到谢鉴手里。小五跑得脸通红，把香笺往谢鉴手里一塞，喘着说：“温姐姐让我给你，说急。”谢鉴摸出块碎银给他，“去，给半仙带句话，谢了。”小五攥着银跑了。
谢鉴捏着那页薄纸，纸是教坊司的香笺，字是阿绾的小楷。他昨夜刚从谢拙那讨回副册，今晨阿绾的讯便到了。宫里，比他们快了半步。
萧长更凑近看那八字。“内库焚档，是毁先帝的旧账。谋反名单，是立我们的罪。”
谢鉴说：“阿绾在宫里，听得真。她既递这讯，便是赌上教坊司的身家。”
萧长更道：“她与你同窗旧谊，信得过。”
谢鉴说：“信得过。只是她这条线，不能常动。”
谢鉴把香笺翻到背面，果然有淡墨的“三日内”。他想起阿绾在教坊司的处境，那是太后眼皮底下的差。她递这讯，一旦被察，便是死。
“她赌得大。”谢鉴说。
萧长更道：“教坊司的人，本就悬着命。她既选了帮你，便想清楚了。”
谢鉴说：“往后她的讯，走半仙。半仙一张嘴，天下都听，反倒不显眼。”
萧长更道：“也好。说书的递话，没人疑。”
萧长更在旁，刀鞘抵着桌沿。“影司旧档，也在被清。我今早探过，老棺材铺后头那间暗室，被人翻过。”
谢鉴一震。“他们动手了。”
“不止。”萧长更说：“我今早去老棺材铺，撞见京兆府的两个差役出来，手里提着封桶。师父砖缝的灰，被人撬过又填。他们没找着副册，却知道那暗室有东西。”
谢鉴说：“所以他们查到谢伯了。”
萧长更道：“查到一半。我们昨夜取了副册，正是时候。”
谢鉴闭眼。名单上会有谁？谢鉴，查旧档的；萧长更，影司的刀；温九姝，母范的持有者。三人，正是翻案的三只手。
“名单第一个字，”他低声，“是‘谢’。”
萧长更长指一顿。“你怎么知？”
“猜的，也是算的。”谢鉴说：“右相要先拿我开刀。我是度支司的郎中，查账的名头最响，寒门无靠，最好捏。把我钉成私铸谋反的首犯，案子便结了，副册也成了我的‘罪证’，太后的火便白烧得有理。”
萧长更说：“那便不能等。”
谢鉴把密信凑近灯，照出背面一行淡墨。“阿绾还写了：名单三日内落地。”
两人对视。三日内，他们要并齐三样，赶在名单之前。
谢鉴道：“名单三人：我，查旧档；你，影司的刀；温九姝，母范的持有者。三只手，翻案的凭，便是他们要斩的。”
萧长更说：“斩了三只手，案便死无对证。太后毁档，右相立名，一举两得。”
谢鉴道：“所以我们要抢。档毁之前提出来，名落之前翻了案。”
谢鉴铺开一张纸，就着灯列名单的反证。“太后毁内库档，是抹先帝的账。右相拟‘私铸谋反’，是把旧案坐死。我们要反的，是拿真私铸顶替假谋反。”
萧长更说：“真私铸是谁？”
“右相府的漕引，太后的北境军报，苟总把头供的宫里第二进。”谢鉴笔尖不停，“一桩桩，都是真凭。他们用假名扣我们，我们用真凭反扣他们。”
“怎么抢？”谢鉴问。
萧长更说道：“影司旧档，我去截。太后毁内库档，右相拟名单，两件事同一只手。我今夜潜进京兆府的档房，把要烧的先提出来。”
“我重查架阁库，不止并线索。”谢鉴笔尖一顿，说道：“还要把太后的‘私铸谋反’反证坐实。她拟名单，我便先列出真私铸的人，右相府的漕引，太后的北境军报，一桩桩摆出来。”
“那是明着跟右相对账。”萧长更道。
谢鉴说道：“明着，才他拦不住。他敢拟名单，我敢翻旧账。”
萧长更起身，刀入鞘。“我去档房。你护好副册。”
“副册在谢伯那。”谢鉴说：“他贴身十五年，如今交我们了。”
萧长更停步。“师父他……肯交？”
“肯。”谢鉴说：“他说，十五年装死，就等为这一天。”
萧长更喉头一紧，没再说，推门进了雪里。
谢鉴独坐，把密信烧了，灰落在掌心。他取副册，就着灯，一行行核。谢拙的字，瘦硬，记着折十钱的每笔去向。他读到末尾，太后焚档的令，署“凤”，与副册最后一页对上。
“原来你都记着。”他对副册低声。
他想起温九姝在码头，守着母范，盯太后的铜料。三人里，她最险，母范在身，便是活靶。可她最稳，算盘珠子拨一下，便知钱往哪流。
“温掌柜，”他低声，“你那头，别出错。”
他望向窗外，雪落无声。潮信没到，刀信没到，账信也还缺最后一笔。
雪还在下。他握紧副册，等那三道信，并成翻案的一刀。
他想起半仙那首童谣，算盘娘子替父讨。如今讨账的，不止温九姝一个。他这把铁算盘，也该替爹讨一回。
他盯着灯苗，等萧长更的讯，等温九姝的回。三日内，潮信、刀信、账信，要并成一道。错一环，三人便成名单上的死名。名单第一个字是谢，他早料到。这回，靶子要先发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