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鉴把密令扔进灯里,火舌舔上那个“宥”字。灯油旺,纸角卷起,先帝的瘦梅水印在火里一闪,灭了。
这是户部值房。午后同僚们都在,他没避人。密令烧起来时,几个郎中抬头,筷子停在半空。一个年长的郎中放下碗,与邻座交换了个眼色。另一人悄声道:“谢郎中今日,像是变了个人。”
“变了好。”年长的说:“这案压了半月,早该有人烧那令。”
“谢郎中,你烧的什么?”姓王的郎中问。
“结案令。”谢鉴说:“右相府来的,让我结了铜钱案。”
王郎中脸色变了。“那是要归档的。你烧了,上头问起来……”
“问起来,我担。”谢鉴把灯移了移,让火舔尽最后一角,“这案不能结。结了,泉府那本账,就真烧干净了。”
满室静。他素来冷面,同僚敬而远之。今儿这把火,烧得他们侧目。可他第一次觉得腰是直的。十年,他替右相数刀刃,如今当众把那把刀的鞘烧了。
“你可知后果?”王郎中压低声。
“知。”谢鉴淡淡,“不结假案,便是后果。我认。”
一个年轻郎中怯怯开口:“谢大人,您烧了令,往后度支司的差,怕不好做。”
“差照做。”谢鉴说:“只不替人灭口。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若连自个爹的账都不敢查,枉穿这身青袍。”
年轻郎中低头扒饭,不敢接。
王郎中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谢兄,你这是把乌纱往刀口上送。上头怪罪下来,谁保你?”
谢鉴看他一眼。“乌纱不重要,账要平。我爹的账不平,我这身青袍穿得心虚。”
王郎中摇头。“我帮不了你,但也不会去禀。你烧你的令,我当没看见。”
谢鉴拱手。“多谢。”
有人悄声走开,去禀右相府。谢鉴看见那背影,没拦。他要的,就是有人去说。
他望着灯里最后一缕烟,想起温九姝那句话。你不是纯臣,是一把刀。刀要自己选砍谁。昨夜这话扎进心,今儿这把火,是把那层皮烧透。
“我查了十年账,头一回替自己查。”他低声。
窗外,温九姝立在廊下阴影里,没进来。她方才在茶肆听半仙讲完,绕来户部,正撞见这场火。她看着谢鉴把密令扔进灯,眉眼没有半分犹豫。
“这书生,”她低声对自己说:“是真敢。”
她忽然算不清一笔账。谢鉴替她辨过假账,反被她点破是被做账的人。今儿他烧令,是为她爹,也为自个爹。这笔人情,她记下了,却算不出数。
“账、刀、算盘,”她念着昨夜的话,“少一样都翻不了这案。”
谢鉴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窗外。廊下人影一晃,不见了。他认得那身氅,是萧长更的。温九姝来了,又走了,像一阵雪。
温九姝忽然折返,推门进来。谢鉴一怔。
“你不是走了?”
“走了一半,想起一句。”温九姝走到灯前,“烧令容易,翻案难。你烧了鞘,刀还得自己磨。”
谢鉴说:“我磨。”
“那我替你守着母范,你替我爹翻账。”温九姝说:“两清。”
谢鉴点头。她这回真走了,氅角带起一阵雪风。
谢鉴望着那阵雪风散去,低头看灯里残烬。密令烧尽了,可案子才刚点着火。他想起王郎中那句“当没看见”,心口一暖。朝堂之上,未必人人都愿做右相的刀。
他收起灯,对留下的同僚说:“铜钱案,我接着查。谁要拦,冲我来。”
没人接话。他径直出了值房,雪光刺眼。萧长更在巷口等他,肩头落了薄雪。
“烧了?”萧长更问。
“烧了。”谢鉴说:“今夜去会你师。我爹的副册,该讨回来了。”
萧长更长指敲了敲刀鞘。“那老棺材铺后头,我探过。人还在,就是不敢见光。他护的那本副册,十五年没离身。”
萧长更顿了顿。“影司旧档也在被清。我得赶在前面,别让人把副册也毁了。”
谢鉴道:“太后毁内库旧档,右相拟谋反名单,名单头一个是我。”
温九姝从墙角转出,听见这句,眉一紧。“那更要快。他们动手前,我们得并齐三样。”
“带路。”
两人并肩进了巷。温九姝从墙角转出,跟上一步,没出声。三人,一账一刀一算盘,头一回走在同一条道上。
谢鉴回头,看她一眼。“你跟着做什么?”
“母范在我手,账在你爹那。”温九姝说:“你们去会那人,我守着母范。三样齐了,才好翻案。”
萧长更难得笑了。“早该这样。各执一器,拧一股。”
谢鉴驻足,三人立在雪里。他头一回把话挑明:“谢某查旧档,萧某查影司旧人,温掌柜验钱链。三人分两头,暗里并一股。不认命,就翻这案。”
“不认命。”温九姝重复,铜镯碰在袖上,轻响一声。
萧长更点头。“我这把刀,今夜起,不替先帝,替这案。”
“你二人,”谢鉴看向两人,“一个明一个暗,追的是同一本账。往后,不必再防。”
温九姝笑:“防什么。你烧了令,便是自己人。”
萧长更说:“自己人,才敢把背交出去。明夜老棺材铺,我护你二人进去。”
谢鉴道:“有劳。”
萧长更说:“记着这句话。往后背上有刀,也别回头。”
谢鉴望着雪里的两人。十年孤算,今夜忽然有了伴。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
“这案,”他说:“我亲自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