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剧本后,洛羲昏发现纪影鹤考虑的不只有剧本质量,角色适配度和市场需求这种隐形的影响因素也统统被他算进去了。
一时之间,洛羲昏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纪影鹤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就摸着他的头浅笑。
这部电影在六月中旬开机,洛羲昏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预计的拍摄时间也不算久。
有天从工作室回来后,他抱着纪影鹤死活不肯撒手,同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纪影鹤,纪影鹤……我的宝贝,你怎么这么好呢?”
彼时纪影鹤正敲着键盘呢,被他当成不倒翁来回摇晃也不生气,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纪影鹤,我们明年出去自驾游吧?”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少有些折磨人,洛羲昏赶忙蜷起腿在他旁边坐下,肩膀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你记得的!我们当时约好了要一起回川藏!”
他主动提一块儿出去散心,这是纪影鹤求之不得的,同时他也不会拒绝贺兰知等人加入这趟旅程,毕竟多年前去过一次,这次更适合留下与朋友的回忆,人多了还能分担洛羲昏的压力呢。
见纪影鹤点头答应,洛羲昏当即拉了个群聊,大家伙儿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商讨该怎么空出两周的档期,为此还差点隔着网线大打出手。
贺兰知一下把手机扔出去,在沙发上抱头呐喊:“这个王八蛋,就非要明年三月去吗!就这么喜欢在那过生日……调档期我今年得忙死!”
然而贺兰知并不知道,洛羲昏不是要在那过生日,他心里装有更盛大、更庄重的事。
六月中旬,遵义艳阳高照,人在太阳底下才晒没几分钟就开始不停飙汗,浑身黏糊得难受。
洛羲昏刚落地就进巷子里吃了碗羊肉粉,他还不忘拍照向纪影鹤炫耀,美其名曰只是报备。
他前脚刚走,纪影鹤后脚就回了老家,反正洛羲昏不在身边他就没什么留在上海的必要,与其待在那儿无所事事还不如回家多陪陪父母呢。
结束聊天时,纪影鹤说出了那句彼此间最熟悉的话,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让洛羲昏感到心安。
[Crane]好好拍戏,我等你回来。
——
我叫杨嘉清,今年十九岁。
去年六月,我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准备带上我省吃俭用三年多的存款到大城市读书。
奈何天时地利人不和,我的入学资格被父亲高价卖给了别人,说来也是可笑,我苦读三年得来的前程不比他一时的烟酒有价值。
我知道再怎么和他吵都是徒劳,这样反而浪费自己的时间,于是我每天都在家里耕地劳作,偶尔会到村里教授小学生知识以此赚取生活费。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么烂下去,结果不是,上天告诉我还可以比现在更烂。
我那亲爱的爹不知道和谁上了床,还没做好保护措施,给我带回来了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带孩子吗?
他看出来了我不想要这两个小孩,于是随手塞了点钱到我手里,似乎是觉得给得多了,他又抽回去几张,边抽烟边不耐烦地说:“都是你弟弟妹妹,怎么能不照顾?帮帮忙,爹忙。”
弟弟妹妹……说难听点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喔。我自己一个人都活得不如意,就这样还要再搭上两条命,我们上赶着给孟婆冲业绩么?
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没想好,你起吧,龙凤胎,兄妹。”
他转身离开,只留下满屋的烟味,哦,还有我和我怀里的两个婴儿。
手里的那点钱估计只够买三桶奶粉,我一时语塞。
什么意思,要我倒贴吗?这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凭什么要我倒贴去照顾他们?
……凭我杨嘉清有良心见不得人露宿街头。
刚成为新手奶哥我非常不适应,渐渐的我发现,起初不适应的自己简直是个傻逼,因为后面还有更难熬更让人不适的。
起先还没什么,不过是拎着他们沾满屎尿的尿不湿不停干呕,晚上反复惊醒好几次给他们喂奶哄睡,无数次被尖锐的哭喊声逼到崩溃,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然后回来抱着他们哼安眠曲。
越到后面,我愈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我说什么这两个小孩都没反应。虽说他们还不会开口,但怎么着也应该听得到我说话,能给点反应吧?
我胆战心惊地带他们去了城里的医院,果不其然,未来只会比你现阶段还要苦,没有之最。
两个人都是听力障碍,也不知道杨健兴当初在想些什么,自己不担责就算了,还不告诉我。
操你大爷的!你就是个懦夫,活该一辈子穷酸!
那天晚上,我怀里抱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走夜路,走小道,从医院一步步走回我的破屋子里,身体难受,心也难受,横竖左右都难受。
天色渐亮,公鸡开始打鸣,这声音听了二十来年,我却第一次觉得它当起床铃真是吵死了。
我站在山头,叉着腰,说不清心情如何,难过、气愤、恶心……似乎都有。
我对着山下的村落大喊大叫了好几声,算是发泄,还好没有人吼回我,否则往后没脸见人了。
“去你的生活!操!我操你的!”
从此,我的终极目标又多了两项。
一,多赚钱,早日给他们买人工耳蜗。
二,学手语,让他们能和人正常交流。
因为刚见面时,他们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因此我给他们取名杨清佐和杨清佑,小名阿左阿右,很好,就这样,你俩都来膜拜我吧!
长大后的他们害怕被我抛弃,更怕我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就离开大山,从而弃他们不管。
怕到什么程度呢?深入骨髓吧,否则不会晚上睡觉都紧攥着我的衣服不放,不会目光里一旦出现我就再也不会有别人。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我,也只有我能理解他们。
以前我想过那么做,就是抛弃他们……毕竟照顾两个拖油瓶真的很累,学手语也是真的难,我连我自己的生活都不能做决定,又有什么能力对他们两个负责呢?
可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也不可能这么想。
因为……没有他们,我可能只会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或者实在受不了找个山崖跳下去一走了之。总之,没有他们,我不会有想奋斗的心,更不会为了托举他们走出大山什么工作都愿意干,忙里偷闲还从中收获开心也没可能。
阿左,阿右,啧,还挺好玩,多给我些乐趣和活下去的动力吧,哥哥相信你们。
后来有天杨健兴回来了,他穿着西装,开着车,看上去人模狗样。他跟我开价,想说服我放弃杨清佐杨清佑,他说他要带走他们。
我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过过来的,故而他的话说得再好听,钱给得再多,我都不同意,打死不开门。
我说,你有本事就用打火机烧开这扇木门,就像几年前那样,烧开门偷我的入学资料和通知书!像二十多年前那样,用大火逼我妈离开这个家!
果不其然,被戳到痛处,杨健兴脸色突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黑得像是我刚烧完炭的脸,滑稽又可笑。不对,应该是我烧完炭的脸黑得像此刻的杨健兴,哪有父亲像儿子的,对吧?
好吧,其实我笑不出来。
我觉得我才是阿左阿右的父亲,连母亲都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杨健兴,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有本事你就能造多少个小孩造多少个,有本事你就能卖多少录取通知书卖多少,我倒是很好奇你当初卖我的卖了多少钱。
我知道一个好的家长对小孩来说有多重要,我也知道孩子们在这个年纪把自尊看得有多重要,所以,我可以下跪,但你们两个必须给我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做人,你们要靠自己靠知识走出大山。
功成名就之后你们可以回到这里,多少次待多久都行,我不会阻拦也不会有旁人拦,但前提是你们是自愿回来的,你们要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做选择,而不是待在原地被别人选择。
我在想,我是不是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他们身上了?这样于他们而言公平吗,会不会负担得太重了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功成名就就行。
就当我……在和十几年前的杨嘉清告别吧。
——
七月底,《山路》杀青,洛羲昏一路舟车劳顿。
一个多月没见,纪影鹤的木屋又精致了不少,似乎多了许多绿植,一眼望去,一处杂草都没有。
估计房屋主人这个点已经上床了,洛羲昏便站在卧室窗户正对着的那块草坪上,朝楼上喊:“纪影鹤!睡了吗?我回来了!你听到了吗!”
出乎意料,下一秒,玻璃窗被人用力推开,用力到它在墙两边还反弹了好几下。
“听到了,欢迎回家!”纪影鹤抱臂撑住窗台,含着笑垂眸道,“洛羲昏,辛苦了。”
“不辛苦,我好想你。”
月光下的少年久违地向他人展露自己的依赖,那是他在心底曾不愿承认的脆弱。
八月中旬,北京大雨滂沱。
洛瞿难得回这个城市一趟,刚下飞机他就坐上了洛羲昏的副驾,他们谁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反倒是许久未见令眼前的画面都变得恍惚起来。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以后打算长住伯明翰吗?”洛瞿扣好安全带,笑意盈盈的模样一如什么也没发生过,洛羲昏因而沉默,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因久违地见到这熟悉的笑容而高兴,还是在为由此心软的自己鸣不平从而选择视而不见,“听说你以后打算到国外发展,英国是主阵地吧?挺好的。”
“我们……我们已经不是能开得起玩笑的关系了吧。”洛羲昏心情复杂地蹙起眉,呼吸都随之乱了好几拍,“英国也不是只有伯明翰。”
“……”话音刚落,洛瞿就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凝望着眼前宽敞的马路,无人知晓他的内心是否也如此坦荡,“让你出演那部电影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因为这件事和他吵了很久,我知道我怎么道歉都弥补不了你受到的伤害,从两年前开始我们就越走越远了,未来只会越来越远,直到你再也想不起自己的生命里还有过这么一个伤尽你真心的人。可就算现实是这样,谁也改不了,我也还是想郑重地和你说声对不起。”
如果换作以前,洛羲昏兴许还会把这段话听得无比认真,就像能从中汲取到力量支撑自己走下去那般。可眼下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把亲情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被亲人抛弃了也还在心里为对方找借口以此蒙骗自己的洛羲昏了,这些光用嘴巴都能做到的事,他一概不再相信。
再怎么说,《Glamorous》已成过去,它无疑给洛羲昏带来了数不清的伤害,但也反过来赐予了他无数荣耀,这点他永远不会否认。
“……不用再说了,有没有你的这句话其实都不重要,那件事的本质是不会变的。虽然我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可是你曾经告诉我世上没有那么多该不该,想就做,所以我直说了……”不知从洛瞿上车到现在过去了多久,总而言之,车辆此刻停在了老宅门前,洛羲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其实不只是你,我连洛翟……洛隐蕴都恨……”他一边抽气一边吐露真心,就好比这些话是一根长久埋藏于他体内的针,随时间而过它在洛羲昏的酮体里生锈、腐化最终侵蚀他的血脉骨肉。不拔出来人会疼到死,拔出来却也是钻心的痛,他只能边哄骗自己没关系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根针,唯有眼前的洛瞿见证了这个过程,恍如他的脱胎换骨,“我告诉她我和纪影鹤在谈恋爱,她第一反应是不情愿,你知道吗,当初我跟她说我和纪影鹤玩得好,她的言下之意……是叫我不要得罪人家,叫我抓好这人脉,就跟你对我一样,你们都把我当成交易的赌注。”
“我也不想像这样怪罪她,她生我养育我把能给的都给了我,我跪在她膝下偿还多少都不足够,她现在也支持我的所有选择,我已经比这世上很多人都幸福了……可我眼前总是浮现出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画面里……你们转身离我而去把我独自丢在老宅,怕黑怕打雷的时候自己睡过无数个雷雨夜,还有开家长会我找老师说家里没人能来开的窘迫模样……你们都知道我以前过成什么样,你们都知道我过得有多痛苦,可是在你们眼里……永远有东西比我重要……”
“我以前那么努力地给你们找借口,我说你们有你们热爱的职业,不可能因为我就舍弃所有,我说你们一定是爱我的,否则怎么会在我长大工作后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重复自己有多愧疚,那些话你们说了多少次,连我都记不清了……”他躺在座椅上,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哭地控诉着自己的人生,讲出来内心得不到疏解,憋在心里又永远不会高兴,怎么横竖抉择都这么难,“可是……可是我前段时间突然想明白了,你们爱我,可你们爱得不彻底,在你们心里,我永远不是首选项,其实这很正常、很正常,只可惜我洛羲昏从头到尾要的都只是坚定地被人选择。你不是好奇我前段时间违约金赔了多少吗,几千万吧,美元。”与洛瞿不可置信的双眼对视,洛羲昏咬紧下嘴唇点头,“你问我值不值得?值得,也只有他值得我这么做。因为除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选择我了……是他、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他哭着求我让我活下来的,所以我没理由不这么对他……”
是因为爱别人的模样太过清晰,清晰到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在害怕的程度,所以现在才会鼓起勇气承认过去那么多年自己都不在被无条件地爱吗?
后来洛羲昏说,我们就此别过。
他还说,过去的,就永远放在过去的位置上吧。
十二月底,厦门,金鸡奖颁奖典礼现场。
洛羲昏凭借《山路》中杨嘉清一角,提名最佳男演员,与众多前辈共同竞争。
纪影鹤仍旧坐在靠前的位置上,他紧张地遥望着舞台上的主持人,下意识紧盯她们手里的名单卡。
其实不论洛羲昏有没有获奖,他都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电影票房和舆论口碑双丰收,他如愿回到了属于他的巅峰上。
只是拿下这个奖项,他的演员生涯会更加完美。
众人内心都焦急不安,由此颁奖嘉宾开始双簧:“我们金鸡奖得主的脸色似乎有些白呢,你说他是紧张还是害怕?”
“我倒不这么想,我觉得他是势在必得。”
“哦,何出此言?”
“他今年势头很猛啊,携新作来势汹汹,就算曾跌落谷底,也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纪影鹤听闻,欣慰不已地松了一口气。
“让我们恭喜——洛羲昏!”
全场掌声雷动,洛羲昏的心总算是放下来。
他和身边的熟人纷纷拥抱,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向镜头展示自己的奖杯。
按照惯例,感谢评委、感谢竞争对手、感谢参与电影制作的每一个人、感谢粉丝……
以往洛羲昏说完这些话就下台了。
但是这次,他多了些想对台下的纪影鹤说的话。
“很久以前,我这个人身上槽点很多,我总是在失败后自我放弃,靠睡觉撑过那些黑暗的日子,重头再来时我对自己说没关系,其实从没走出来。不过现在,我身边多了一个陪我同甘共苦的人,他告诉我人生本就是不完美的,不需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还说世界很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我,珍惜自己眼下拥有的一切就好。”
“我很抱歉,曾经总是做缩头乌龟,我以为委曲求全生活就能好起来,可现实并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曾给你带去那么多不好的影响……”
他们之间仍是与过去同样的距离,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纪影鹤以前总觉得颁奖台上的洛羲昏遥不可及,可此时此刻,爱让宇宙星光触手可及,万千嘉奖是他们共同的手笔。
“你曾对我说‘众人将我掷下低洼平地,你自会将我捧回群山之巅’,对此我的回应是……谢谢你,还有,我爱你,不需要辞藻堆砌,就用我的一辈子做筹码。”他与台下为之动容的纪影鹤对视,鼻头一酸的同时两人齐刷刷低下头企图把眼泪憋回去,“洛羲昏属于电影,但阿唳属于希冀……以上所有,献给我曾经及未来的伯乐,我最默契的制片人,对我知根知底的编剧。”
“颁奖典礼是很郑重的场合,当然,爱情也是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课题。感谢大家今夜的见证,祝各位万事顺遂!”
少年的爱,少年的傲,一并高调地宣扬于此。
褒奖无人不知,爱恋无人不晓。
当天傍晚,两人在后台的牵手照登上热搜。
「lxh牵着的手是jyh的吧?」
「肯定啊,答案都写人胳膊上了」
楼主只是吃瓜路人,收到回复便疑惑地回到了原图,来回放大其中一人的左胳膊看。
果不其然,上面有串纹身,不算太明显。
「是洛羲昏的爱太喧宾夺主了吗?我怎么看不清纹的什么,在线求好心人……」
「他妈的,喧宾夺主笑死我……」
「Moonshadow and Nightf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