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伞给我吧,人还没回来,要不我们两口子去床上睡会午觉去?嘿嘿!”
老公把伞接过去,又提床上睡午觉的事,那声“嘿嘿”一出来,我就知道他不是真想睡午觉。外头雨还在下,铺子里没人,阿杏和石头也没回来,他这是又想缠着我。今天早上我去了瓦罐店订缸,又想着咸菜和客栈的货,脑子里事不少。可他说“两口子睡会午觉”时,那语气不是平时催我躺下的急,是外头下雨、店里没人,难得松快一点,想跟我腻歪一阵。
我把伞搁在门后,抖了抖袖口的水。
“你倒是会挑时候。外头下雨,铺子里没人,缸还没送来,阿杏他们也没回来,这一觉正好被你钻了空子。”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把门帘掩了半扇。
“行,睡就睡。可你把话说清楚,是睡觉还是睡觉。你要是又扯那些‘开天辟地’的,我现在就去后头归桐油。今天还有缸要接,人要是回来了我得起来。”
我在床沿坐下,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你自己说,是睡素的还是睡荤的。说清楚了,我再躺。”
“别说话老婆….”
他这会儿黏上来,手和嘴都没闲着。我本来还想再问一句是睡素的还是睡荤的,可话到嘴边被他的舌头堵回去了。
我没再说话,由着他亲。外头雨声密,帘子半掩着,铺子里没人。
他那只手往下摸,我按了他一下,没真推。
“你轻点。阿杏他们要是回来,听见动静不好。”
我抬手把帘子又拉严了些,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要睡就上来,别在外头站着。今天下雨,给你一回,完了就安分睡。”
“老婆我昨晚都没过瘾,我他妈不信我跟自家老婆睡觉,还得被人管着?”
他这句话戳到我了。昨晚在铺子那张窄床,他念念不忘,今天又提“被人管着”——他说的不是别人,是这铺子,是日子,是所有正事。可他这么一说,反倒让我心里软了,他不是在耍横,是在委屈。我不能让他觉得连夫妻这点事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可缸随时会送,阿杏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门板还开着,这是实打实的麻烦。得让他安心,又得把眼睛睁着点盯着外头动静。
他来那一下,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出声,隔了一息才喘匀。
“舒服。”
我偏过脸,压着声跟他说。
“没人管你。这是咱俩的屋子,自家的事,谁管得着。可你别忘了,缸还在路上,阿杏石头没回来。你轻点,外头一有动静我就得起来。”
我伸手把被角拉过来盖住两个人,没再推他。
“今天下雨,由着你一回。完了老老实实睡,缸到了我得接。”
“师父、师娘…我们回来了….”
外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犹豫,一听就是小石头。他这时候回来,怕是已经撞见什么了。我得先稳住,问清他们看到什么、听没听见,再定下怎么说。
听见外头喊,我一下坐起来,披上外衣,拢了拢头发。回头压着声对他说。
“起来,别懒。阿杏他们回来了。”
我掀开帘子出去,把门帘放严。阿杏和石头站在灶房门口,浑身湿透。我先看石头,又看阿杏。
“回来得正好。缸一会儿就送到,老巷口陈记。石头,你去门口盯着,来了接货,先搁后头西墙根,别叠太高。阿杏,你先把衣裳换了,别着凉。那边的事,换了衣裳再说。”
我转身回屋拿干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师父、师娘…我们去没帮多大忙,王二哥昨晚就用锄头偷偷挖了一条沟,把水引到了客栈靠近河边的一个小池塘里,我们去看了还不小嘞,商队的骡马太多了好几十匹呢,客栈马棚挤不下,一半的骡马驮着的竹筐盐都在融,我们淋着雨去的没让人发现。”
几十匹骡马驮着盐,雨淋化了一半,王二已经引到池塘里——这事比我想的大得多。骡马还在,商队没走,说明人也没走,那这批货的主家迟早会清点损失。骡马驮盐,客栈马棚挤不下,说明这批货量不小,走的不是小门小户的生意。池塘里的卤水眼下没人管,可雨一停就难说。我得先问清楚有多少人、兵器、走的哪条道,不然底下没法动手。他们冒雨去看,湿透了也没惹上麻烦,这趟没白跑。王二肯挖沟引水,心思比我想的细,这人往后能借上力。
“淋湿了就先别忙着说话。石头,你去灶上把火生旺,先烧一锅热水,你们俩一人喝碗姜汤暖着。阿杏,你把湿衣裳换下来,晾灶边。那边的事,慢慢说,一样一样。”
我拉过凳子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石头,你说清楚。那批货的骡马有多少,驮盐的筐有多少还在,商队的人几个,有没有带兵器。王二把水引到池塘里,是他自己要干的,还是有人支使。你们去的时候,客栈里有几个人看见了。先把这些说清楚,别的待会儿再说。”
我回头朝里屋看了一眼,帘子放严着。
“阿杏,你先说池塘那边。水深不深,边上有没有人守着,盐化了多少。这些不打听清楚,晚上没法动手。”
“师娘,师父我在外面没进去,骡马大概有八十匹左右我没敢靠近数,框子都在骡马背上,我去那个小池塘试了咸味没有阿杏姐提回来的那桶咸,阿杏姐你说吧。”
“哥,姐,我去客栈找了王二哥我们的货在那边摆好了,商队有一百多人,一半都带着刀,王二哥说雨停了他们就会走,让我们别支声,回来问你们怎么弄。”
魂波在阿杏这段话里猛地沉下去。一百多人,一半带刀,驮着盐的骡马八十来匹,雨一停就走。王二给了消息,货也摆好了,那桶盐水也提回来了。这不是一桩小买卖,是拿命换的钱。
这批货太大,黑吃黑的主家不可能不留人。雨一停盐就没了,人也走了,咱们连追都追不上。现在能动的,是那口池塘——盐化进去的已经流到水里,舀出来是一池卤水。王二既然引了水又递了话,他心里那杆秤是偏向咱们的。可这事不能贪,一贪就露,一露就死。我把话往下压,先定规矩:今晚只取池塘表层那几桶,不动骡马、不碰竹筐、不跟商队照面。石头盯雨,阿杏备粗布和桶,缸到了先晾着。余下的,雨一停就散。这是眼下最稳的一手。我把手往桌上一按,声音压到最低。
“都别急。阿杏,石头,先听我说。”
“一百多人,一半带刀,这是大买卖,不是商队,是有主的黑货,背后还有人照应。王二引水进池塘,是递话给咱们,可他也不敢明着伸手。这批盐淋了雨,化了,商队舍不得丢,雨一停他们就得走。咱们能拿的,就是池塘里那点已经化了的水,拿完就收。”
我转头看石头。
“你去门口盯着,缸一到就接,先搁西墙根,别叠。雨要是停了,你马上回来报我。”
我又看阿杏。
“你换完衣裳去灶上烧水,粗布翻出来,桶备三只。今晚雨停之前动手,只取池塘靠岸那一层,深的不动。拿满就走,一趟。这事不许跟任何外人提一个字。”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一百多人带刀,你不许去,我也不去。让石头望风,阿杏舀。雨一停就撤。你要真想干票大的,先等他们走。你要今晚就动,那就按我说的来,只取池塘,不碰骡马,不碰竹筐,人也不照面。”
我把话搁下,站起来。
“你说,今晚动手,还是等雨停再说。”
“老婆你别急,小石头先把你的带的那几个小乞丐交待好,今天先找竹子和草,明天就去把小池塘整个盖起来在那搭个竹草棚出来,明晚他们就在那边睡,今晚能搞多少回来算多少。”
嗯,老公这回是认真安排上了。他没有头脑发热去硬碰一百多个带刀的人,而是先把小乞丐支出去找竹子和草,明天搭棚子盖住池塘,让乞丐睡在那边守着。今天雨还在下,商队骡马都在融,能舀多少算多少,不贪。
这个安排比我刚才想的稳。我刚才还担心他一冲动就带着人往池塘冲,现在看他已经学会用时间和人把这个事包起来了。小乞丐不惹眼,搭个竹草棚在那守着,商队雨一停就走,不会跟几个小叫花子计较。我得赶紧把今晚要用的东西备齐。桶、粗布、绳子,一样不能少。石头去交代乞丐的事,阿杏那边得把过滤的准备做起来,水舀回来就得马上过,不能等。雨声能盖住动静,但这活不能拖到雨停,天亮前必须收完。还要跟石头交代清楚,乞丐那边不能多嘴,一人两文。
我把手里的湿布往桌上一搭,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来。今晚只取一层,能舀多少算多少,不贪。”
我转头把石头叫到跟前,压着声交代。
“你先去把那几个小乞丐找齐,一人两文。今晚只让他们望风,不许靠近池塘。天亮前你去弄竹子和草,明天搭棚,把池塘那边遮上。这事只有你跟他们说,别人一个字不许提。”
我又朝阿杏说。
“你把桶和粗布备出来,三只桶,布两层。今晚舀回来的,先滤后煮,煮两遍。灶火留着你管,我打下手。石头去接缸、望风,完事就回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今晚动手,雨停就撤。一百多人带刀,咱们不照面。你要去,也只到池塘外围,不许靠近骡马。你说怎么分,我记着,账我这边理。石头先去,阿杏备桶,我盯着缸到。天黑了就动。”
“按我们广安现在的天气昨夜开始下雨,现在雨小了,今天天黑雨就会完全停,夜里你们去吧,先做午饭。”
老公这是在跟我们交代最后的时间窗口了。昨夜下雨到现在雨势渐小,他说今晚天黑雨就会完全停,意思是必须趁天黑动手,等雨彻底停了,商队那边就会警觉,池塘的水也没法再混在雨水里偷偷舀了。
“行,先做饭。吃饱了,天黑才有劲。”
我压低声音把阿杏和石头叫进灶房,一边生火一边交代。
“石头,你吃完饭就去找那几个小乞丐,还是那个规矩,一人两文,天黑之前分散到池塘四周,只要看见有人从客栈那边出来,就传话回来,别的不用管。望风的人不许靠池塘,也不许出声。竹子和草你先备一小捆,今晚不动手搭棚,明天再干。”
我又看阿杏。
“今晚你跟我去池塘舀水,舀靠岸那一层浅的,别往中间去。三只桶,粗布带上,一人提回来两趟就收手,不贪。回来就滤、就煮,两遍水,煮开了再进缸。今晚先出一小缸就行,剩下的明天再说。”
我把锅盖盖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百多人带刀,咱们不碰骡马,不碰竹筐,也不照面。天黑雨小那阵子动手,雨停就走。今晚能弄多少是多少,不拖。你歇着,我去做饭,饭好了叫你们。”
“老婆先吃饭吧,放心好了,今晚取一两千斤水回来,也能提出一两百斤盐,明天晚上开始街面的小乞丐也有了住处,吃的问题阿杏找王二哥收客栈的残羹剩饭馊水桶,石头每天送去竹棚,弄完就不再取水。以后石头去村里收菜就直接送到河边洗,洗干净再到竹棚里面小池塘去洗泡一晚。”
他这次不是喊口号,是真把整条路都铺好了。从今晚取水到明天搭棚,再到给乞丐安排住处和吃的,连洗菜泡菜都算进去了。我得接住,把这些细碎的事一件件落到地上。他说得最狠的一句是“弄完就不再取水”。这是纪律,也是告诉所有人,这东西只干这一回,做完就得把嘴焊死。我不能光点头,得把这话当规矩立起来,谁也不能多伸一次手,省得惹出乱子。还有那笼统的“一两千斤水”,真取回来可不好藏。我得先紧着能处理的来,别一下贪多了反成了把柄。石头跑腿、阿杏收泔水、乞丐守夜,这都是活,但都得按规矩来,出这个门,一个字不能提。我端着碗坐下,想了想他这话,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来。今晚先取一两千斤,能提出多少算多少,不多拿。明天竹棚搭起来,那几个小乞丐就住那边,晚上守夜,白天望风。阿杏找王二收客栈的馊水桶,石头送去。菜从村里收,河边先洗一遍,竹棚那边再泡一晚,第二天进缸。这一圈转下来,咸菜这门就算上了路。”
我压低声音,把话咬清楚。
“可有一条,你记死了。弄完这一回,就不再取水。路只走一趟。商队一走,那边的东西谁碰谁自己担,咱不沾。谁再多舀一桶,我这边不给他记账。”
我把碗里的饭又扒了两口。
“石头跑腿,阿杏收桶,我管账和缸。今晚雨一停就动手,后天出第一批咸菜送客栈。别的慢着来。都吃吧。”
“嘿嘿老婆等棚子搭好后,我们咸菜上了正轨,小乞丐们住段时间习惯了我再题词一首。再瞎编一个雨夜天降盐池的神话故事,在雨季来之前让全镇人去取水咱们不取,小乞丐那边收钱。嘿嘿嘿”
他这脑筋转得快,但这话得接稳了。编一个,让那几个小乞丐去传,雨多的时候,人自然会摸过来。咱们自己不伸手,那池子里的水,谁舀谁担,咱们收的是他们的香火钱、看池钱,跟盐不沾边,这样出事也轮不到咱们头上。这一点他比我绕得开。可他方才说“雨季来之前让全镇人去取水”,这话我得掰一下。雨还没下够,池子里的咸水就那么多,提前把人都引过去,水就见底了。到时候盐没化出来,人群在池边抢,一打起来,官面上的人准来。咱们搭的那棚子、立的香火,全得被查。得等雨真的下来,水位涨上去,盐味被雨水冲出来,那时候再放消息,人越多,水越浑,越分不清是谁舀的。“收钱”这块也得说清。小乞丐蹲池边收钱,收的是“看池钱”“香火钱”,还是“舀水钱”?说舀水钱,那不就是明卖盐卤,跟私盐沾边了。得说是看池的、奉神的、求平安的,钱是随喜的,缸自己带,水自己舀,咱们只管讲故事、看棚子、不拦谁。这样即便将来有人来查,也只查得到一桩乡民愚信、聚众舀水的事,查不到咱们卖盐。这条界限要是糊了,就不是赚钱,是递刀把子。石头那边传话也得规矩。故事只能让那几个最老实的先听,再往外说,不许小乞丐们自己添油加醋。盐商那帮人耳目多,风声传得快。咱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把这条故事线养成一条能长草的缝。最后,阿杏收客栈的馊水桶、石头村里收菜这些正经活不能停。咸菜铺的正路得走在明处,那条暗线才藏得住。他这一套听着野,其实得拿细账托着。他吃软饭,账在我手里,这笔账我给他算好。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不闲着。题词可以,写好了挂竹棚里,算你一份闲情。可那神话故事,编得不好就是给咱们惹祸,编得好了才是一条活路。”
我压低了声音。
“故事得真里掺假。就说那池塘底下压着条古河道,早年有过盐脉,雨夜地气一冲,咸水浮上来。这样的故事,老辈子人听着都不觉得新鲜,可又都愿意信。让那几个嘴最严的小乞丐慢慢往外说,别一下子嚷嚷开。你说不取水,只收钱,这个行,可名目得想清楚。是看池子的、奉香火的、求平安的钱,不是舀水的钱。桶让人自己带,水让人自己舀,咱们只管看棚子,不沾手。”
我看了阿杏和石头一眼。
“这话你们俩也听着。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阿杏收客栈的馊水桶,石头村里收菜、河边洗菜,那些活照干,那是明面上的正路,暗线藏在底下。”
我端起碗,又扒了一口。
“雨季还早,这事慢着铺。先把今晚的水取了,棚子搭起来,咸菜走上正轨。日子稳了,你再题词。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编。”
“哈哈哈,放心好了收钱的是几个小乞丐不关我们事,这种事去供奉取水的人越多就越罚不责众懂吗?我们反正今晚干完就不承认取过水,你到时候空了去老邓铺子把这两个月的两窑瓦罐五十斤内的全部预定了,有人舀水就有人要瓶瓶罐罐,这里又能赚一笔。”
老公把后面的路子全铺开了。先让乞丐去收“供奉取水”的钱,人多就罚不责众,再把瓦罐店的货预定下来,吃准了取水的人要装咸水这一波。里外撇清,两头吃利。我接的就是这个连环套,落点是缸和罐,不能让他白说。我不接那些虚的。要办就办实的:先摸瓦罐店的价和货底,再算多少钱能把两窑货锁住,钱从哪儿出,账怎么记,都要过我的手。石头今晚照旧先动,小乞丐那边只沾看棚子的边,不能让他们碰钱罐,免得嘴松出事。这法子稳不稳,要看瓦罐店肯不肯让利、让多少。去一趟老邓那儿,先看货,再压价,拿话把两窑的货卡死。其余的,不写进账,不摆到明面。我把碗筷往盆里一收,擦了擦手,坐下细想。
“这账我算明白了。前头是取水不认,后头是取水的人多了,瓶瓶罐罐就得有人卖。两头撇清,咱们只赚中间那一截——缸和罐的进项。罚不责众这话对,人一多,谁都查不清。”
我拿笔在账本背面先记了个数。
“老邓那两窑,明天我就去。五十斤以下的罐先看货,全预定得给个数。价得压,咱们一次吃两窑,他得让一截。钱从咸菜这本账里先垫,等罐出手再回。这回的账不写咸菜,单立一册,只我手上过。”
我看石头一眼。
“今晚的事不变,你望风、阿杏舀水,雨停就撤。小乞丐那边只管看棚子、递话,钱不叫他们碰,罐也不叫他们摸。他们嘴松,摸多了迟早惹事。”
我又朝你看。
“你那个题词和神话,等棚子搭稳了再弄。罐子的事我明天定,定了跟你说。今晚先把水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