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掉灯脉的三名散修仓皇逃窜，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们并未去往远处，只是在黑雾外围蛰伏观望，如同散播诱饵的斥候，将“逆徒一行人驻守古墟”的消息悄然散播出去。
用不了多久，整片荒境周边的亡命散修、觅食猎手，都会被这天大的悬赏诱饵吸引而来。
石室之内，微光安稳。
老铁的老旧木灯悬于半空，暖黄柔光缓缓铺开，硬生生隔绝了外界暴戾无序的荒境浊气。
那是沈守灯遗留的灯韵，温和却坚韧，是这片死寂死地中，唯一安稳的方寸之地。
阿蘅跪坐于地，指尖轻拂石壁上斑驳残缺的上古灯纹，眸光专注而清亮。
她自幼熟读宗门古籍、精通阵法纹路，可眼前这些刻痕古朴荒远，远超添油宗传承所知的灯修体系，解读起来格外吃力。
“这些纹路，不是汇聚灯力、布设禁制那么简单。”阿蘅低声开口，指尖顺着刻痕缓缓游走，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更像是一种……记录。记录上古灯修的修行、劫难，还有荒境的由来。”
老铁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石壁最深的几处残刻上，缓缓补充：“我年少时听旧人传言，西野荒境从前并非死地，而是上古灯修的核心修行圣地。后来一夜倾覆，大道崩塌、灯脉断裂，无数强者陨落，才沦为如今这片戾气丛生、秩序尽失的废土。”
“圣地变死地……”沈烛靠在石壁上，掌心紧握着那块青色上古灯骨残片，闭目调息，轻声呢喃，“若是如此，钟长夜选择将我们逼入此地，就不只是简单的乱世淬炼。”
他隐隐察觉，这片荒墟之下，藏着某种连宗主都觊觎的隐秘。
否则以钟长夜的城府与布局，绝不会耗费心力，将他这枚“完美火种”送入未知的上古死地。
此刻的沈烛，依旧无法调动半分碧焰。
丹田灯芯死寂沉沉，如同深埋千年的寒火，无论神魂如何催动，都毫无回应。
燃命反噬的后遗症死死缠附着他，神魂钝痛连绵不绝，唯有掌心灯骨残片溢出的微弱温韵，能一点点抚平他紊乱的气血，缓慢修补受损的寿元根基。
鬓边那几缕雪白发丝，依旧刺目，无声烙印着那场绝境燃命的代价。
顾野守在废墟最外围的断墙阴影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短刃横握，呼吸平稳到近乎无声。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黑雾涌动的四方荒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外围气息越来越杂了。”
许久，顾野的低声传音穿透夜色，落入石室三人耳中，“不止是散修的生人气息，还有很重的血腥兽戾，数量不少，正在缓慢靠近废墟。”
荒境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止心怀贪念的亡命散修。
还有常年吞噬残灯灰烬、啃食修士尸身长大的——灯兽。
它们无灵智、只知杀戮觅食，被荒境浊气侵染畸变，肉身强横、悍不畏死，是这片死地最寻常、最凶狠的猎食者。
老铁木灯的微光骤然轻轻震颤，灯光明暗不定，原本安稳的护持灯韵泛起细碎涟漪。
“凶煞之气聚拢过来了。”老铁抬眸，神色凝重，“是灯兽群，被我们的灯韵气息吸引而来。它们常年吞噬残灯之力，对鲜活灯韵、修士气血最为敏感。”
阿蘅立刻起身，收敛所有心神，摒弃解读纹路的思绪：“是我们疏忽了。上古木灯的气息能稳压浊气，却也如同黑夜明火，在这片死寂荒境中太过惹眼，会引来无数趋光觅食的凶物。”
“来不及撤了。”
沈烛缓缓睁眼，眸底清亮凛冽，无半分慌乱。
他起身站直，褪去所有调息的慵懒，周身紧绷出极致的战斗状态，“已经合围了。”
黑雾翻涌不止，原本寂静无声的荒原，渐渐响起细碎、黏腻的爬行声响。
沙沙——沙沙——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层层逼近，让人头皮发麻。
伴随着声响的，是越来越浓郁的血腥腐臭之气，混杂着灯烬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下一刻，无数暗黑色的影子，从黑雾深处、乱石缝隙、断墙死角之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只体型堪比半人高的畸兽，身躯覆盖着坚硬粗糙的灰黑硬甲，四肢锋利如刃，头颅扁平，口中布满细密獠牙。它们的躯体深处，隐隐萦绕着破碎紊乱的赤色灯纹，那是常年吞噬添油宗修士、残灯残骸残留的力量痕迹。
这些灯兽，多半是早年添油宗遗弃的实验体后代，世代繁衍在荒境，彻底沦为无智凶物。
数十只灯兽，层层围堵整片古灯废墟，猩红的兽瞳死死盯着石室微光，贪婪与凶戾交织，嘶吼声低沉沙哑，震得碎石微微颤动。
“都是低阶畸变灯兽，单体不强，胜在数量极多，且悍不畏死。”阿蘅快速扫视全场，瞬间摸清战局，“它们没有灵智，不知恐惧，只会不死不休的扑杀觅食。”
顾野脚步一踏，身形掠回石室门口，稳稳守住唯一出入口，短刃寒光凛冽：“我守正面，近身斩杀。”
老铁抬手控住悬浮的旧木灯，沉声开口：“我来镇煞。旧灯残韵可压制荒境浊气、弱化灯兽肉身戾气，能大幅削弱它们的战力。”
话音落下，老旧木灯骤然光芒大涨！
温润厚重的暖黄光韵轰然铺开，笼罩整片废墟。
原本狂暴凶戾的灯兽，触及灯光的瞬间，身躯猛地僵硬，周身紊乱的灯纹快速褪色、溃散，坚硬的甲胄泛起细碎白霜，动作瞬间迟缓大半。
被灯韵压制的灯兽，凶性犹在，却失了极速与爆发力。
“阿蘅，控场牵制！”沈烛沉声下令。
“明白！”
阿蘅指尖飞速结印，淡白色灯力纵横交错，化作数道轻薄坚韧的灯韵光链，凌空缠绕，精准束缚住最前排几只体型最大的灯兽，将它们死死钉在乱石之上，限制其冲锋之势。
战局瞬间稳住。
下一秒，兽潮悍然扑至！
最前排的灯兽挣脱光链束缚，顶着灯韵压制，张着獠牙血口猛扑而来，劲风裹挟腥臭浊气，扑面而来。
顾野身形瞬冲而出，短刃翻飞如雪，招招精准凌厉，直指灯兽头颅要害。
噗嗤！
寒刃入甲，划破坚硬外皮，带出墨绿色的腥臭兽血。
顾野常年游走生死边缘，近身杀伐术早已炉火纯青，面对被大幅削弱的灯兽，更是碾压式斩杀。
短刃起落之间，必有一只灯兽倒地毙命，尸体抽搐片刻，便缓缓化作一缕缕浑浊黑气，融入周遭黑雾之中。
但兽潮源源不断，杀不尽、斩不绝。
后方的灯兽踩着同伴尸体持续冲锋，前仆后继，毫无停歇之意。密密麻麻的兽影堆满整片废墟，压迫感窒息刺骨。
“这样耗下去，我们灵力、体力都会被彻底拖垮。”阿蘅眉头紧蹙，快速判断局势，“灯兽不知疲惫，我们耗不起，必须快速清场，杀出缺口！”
老铁面色微白，持续催动旧灯大范围镇煞，对他自身损耗极大：“我的灯韵压制撑不了太久，最多半柱香，一旦灯韵耗尽，所有灯兽会瞬间恢复巅峰凶性。”
战局愈发凶险。
此刻全场唯一的短板，便是沈烛。
他无焰可用、无术可施、无灯力加持，只能纯粹依靠肉身搏杀。相比于能催动术法、远程控场的三人，他的作战方式最累、最耗体力，也最凶险。
可沈烛没有半分退缩。
他踏碎碎石冲入兽群，身形灵活迅捷，避开所有致命扑咬，每一次出手都凝练极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指尖成刃、手肘为攻、膝撞为杀。
咔嚓！
他徒手捏碎一只灯兽的头颅硬甲，坚硬兽骨在他常年劳作、浴血厮杀打磨的肉身力量下，脆弱得不堪一击。墨绿色兽血溅满他袖口，腥臭刺鼻。
一只灯兽趁机从侧面死角突袭，锋利爪刃划破空气，直抓沈烛后背！
“身后！”阿蘅急声提醒，指尖催发灯劲驰援。
沈烛身形骤然下沉，顺势翻滚避开利爪，反手攥住兽足，腰腹全力发力，猛然将半人高的灯兽狠狠砸向地面！
嘭！
沉重撞击声炸响，碎石四溅，灯兽头颅炸裂，当场毙命。
没有灯力又如何？
他三年杂役，日日负重登山、凿石扫塔、不眠不休；无数次绝境逃生、以弱搏强，打磨出的肉身与搏杀术，早已超越寻常灯修的战力认知。
寻常修士依赖灯焰杀伐，他早已习惯——以肉身作炉，以筋骨作刃。
可体力的透支无法避免。
连续近身死战，沈烛呼吸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手臂肌肉微微发酸。每一次硬碰硬的厮杀，都在持续消耗他本就亏虚的气血。
鬓边那几缕白发，在昏暗夜色里，愈发刺眼。
“这样不行。”沈烛一边斩杀扑来的灯兽，一边快速思索破局之法，“必须集中火力，斩杀兽群首领，击溃兽群凶性。”
无智兽群必有兽王统领，只要斩杀核心首领，群兽自溃。
他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兽潮，穿透层层黑影，终于在最后方的黑雾边缘，捕捉到一抹格外庞大的身影。
那只灯兽体型远超其余同类，近乎一丈之高，通体黑甲厚重坚硬，周身萦绕的紊乱灯力最为浓郁，一双猩红兽瞳透着远超普通灯兽的凶戾与灵智，正蛰伏在暗处，操控群兽围杀。
是兽王！
“西南黑雾死角，百丈之外，高阶畸变灯兽兽王！”沈烛沉声急喝，“它在幕后控场，不杀它，兽潮永不退散！”
顾野瞬杀身前最后一只灯兽，抬眼望向西南方向，当即颔首：“我去杀它！”
“我帮你开路！”阿蘅瞬间读懂意图，指尖灯力暴涨，数道粗壮光链凌空飞出，瞬间捆锁沿途所有灯兽，硬生生清出一条直通黑雾的血色通道！
老铁咬牙压榨旧灯残余力量，灯韵极致铺开，大范围压制所有挡路兽群，为顾野创造完美突袭时机。
“走！”
顾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顺着光链开辟的通道，极速冲破兽潮阻拦，直奔黑雾深处的兽王而去！
兽王察觉到致命威胁，当即暴怒嘶吼，周身紊乱灯力炸开，化作数道漆黑爪影，迎面轰杀顾野。
暗处终极厮杀，瞬间爆发！
正面战场失去兽王操控，原本不死不休的灯兽群，瞬间出现紊乱破绽，攻势散乱大半。
沈烛抓住转瞬战机，不再被动防守，主动突进收割。
没有碧焰，他便以最原始、最凶狠的肉身搏杀，清理残余兽群。
半柱香后。
黑雾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绝望的兽吼，骤然戛然而止。
下一秒，顾野提着一颗硕大的兽首，从黑雾中缓步走出，刃身染满黑血，气息微喘，却依旧凛冽如霜。
兽王殒命！
剩余的低阶灯兽瞬间失了主心骨，凶性尽散，慌乱逃窜，纷纷钻入乱石黑雾之中，不敢再停留半分。
喧闹血腥的古墟，刹那重归寂静。
满地皆是灯兽残尸、墨绿色血渍，残破断柱染满污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与灯烬焦糊味。
四人立在遍地尸骸之中，各自气息皆有损耗。
老铁脸色发白，旧木灯光芒黯淡大半，显然强行大范围镇煞，损耗了不少本源残韵。
阿蘅指尖灯力微弱，连续控场牵制，灵力消耗巨大。
顾野肩头被兽爪抓伤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衣衫，触目惊心。
而沈烛，最为疲惫。
全程肉身硬搏数十只灯兽，肌肉筋骨超负荷运转，浑身酸痛发麻，气血虚浮到了极致。
他微微喘息，抬手擦拭脸颊溅满的兽血，眼底却依旧清亮坚定。
他没有碧焰傍身，依旧守住了整片废墟，守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暂时清净了。”顾野扔掉手中兽首，沉声开口，“但这只是荒境最底层的猎杀。野兽无知，只知觅食。接下来到来的，会是真正贪心叵测的人。”
阿蘅望向黑雾深处，神色凝重：“兽潮被灭，动静极大，必然会彻底惊动四周潜伏的散修猎手。用不了多久，大批贪赏之人，就会蜂拥而至。”
老铁低头看向掌心黯淡的旧灯，轻声道：“钟长夜的棋局，从来不会给我们片刻喘息。兽噬、人杀、绝境、厮杀，层层递进，只为逼沈烛的灯魂不断蜕变、不断圆满。”
沈烛抬眸，望向无边漆黑的荒境深处，掌心的青色灯骨残片，依旧微凉。
他鬓边白发轻动，在死寂的夜风里，透着无尽倔强。
“他想以荒天为炉，熬我灯魂。”
“那我便在这炉中，磨骨、炼心、重生。”
“他想要无瑕火种，我便炼出逆世碧焰——焚尽他的半生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