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阿禾就醒了。
不是被风沙吵醒的,是隔壁屋传来的一阵轻咳。
很轻,闷在被褥里,断断续续,像是怕惊动谁。他屏住呼吸听了会儿,咳嗽声慢慢压下去,归于沉寂。他这才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凉沙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推开门的时候,晨雾正漫进院子。师父的房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个粗陶茶杯,杯沿沾着一点暗红的印子,被晨露打湿了,晕开淡淡的一圈。
阿禾走过去,拿起茶杯,指尖碰到杯壁,冰凉。
是夜里咳的,师父没睡好。
他没作声,转身去灶屋,把茶杯倒干净,用细沙擦了好几遍,直到一点痕迹都看不见,再重新倒上温水,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阵风,没惊动屋里的人。
白日里的活,阿禾全揽了过来。
往常劈柴、筛米、修小农具这些杂活,师父总抢着做,怕他累着。可今天天刚亮,阿禾就拎着斧头去了后院,蹲在柴堆边一下一下劈。斧头沉,震得他虎口发麻,劈出来的柴也歪歪扭扭,他也不歇,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
沈烬起来的时候,柴已经劈好了,院子扫干净了,灶上温着稀粥。少年蹲在灶屋门口,正低着头补一个破了的粮袋,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很密实。
“怎么起这么早?”沈烬走过去,声音还有点晨起的沙哑。
“睡不着。”阿禾抬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父你歇着,这点活我能干。”
沈烬看着他通红的虎口,又看了看码得齐整的柴堆,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他知道孩子懂事了,看出了他的不妥。可他没点破,也没拒绝。有些暖意,藏在心里就好。
午后阿禾去村东头找李老汉,借故问牲口驱寒的方子,拐弯抹角打听人受寒久咳、手脚冰凉该用什么药。李老汉抽着旱烟,说了几味草药,都是大漠边上常见的:沙参、干姜、红柳根,再加一点甘草,慢火熬,驱寒管用。
阿禾默默记在心里。
这些日子他攒了小半袋草药,都是平时去戈壁捡柴的时候顺手挖的,藏在柴房最里面的干草堆里,连师父都没告诉。他知道师父要强,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病弱的样子,更不肯随便吃药。
那就偷偷熬。
三更天,夜色最沉。
确认师父屋里没了动静,阿禾才轻轻爬起来,摸进灶屋。他不敢点灯,就着月光,把草药倒进瓦罐,添上凉水,蹲在灶膛边慢慢烧火。柴火压得很旺,只冒青烟不冒明火,烟顺着烟囱飘出去,散在夜风里,不会引人注意。
罐子里的水慢慢开了,咕嘟咕嘟响,药香慢慢漫出来,混着黄沙的土腥味。
他守在灶边,时不时搅一下,熬了小半个时辰,药汁熬得浓了,才熄火。他先倒出一点,吹凉了,自己抿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涩,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端着药碗,轻轻走到师父房门口,没敲门,也没出声,就把碗放在门槛边的石墩上。碗底下垫了片干草,免得放下去发出声响。
放好了,他才悄悄退开,躲在柴房角上看。
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开了。
沈烬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碗药,又抬眼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他站了会儿,端起碗,一饮而尽,又把空碗放回原处,轻轻关上了门。
阿禾蹲在暗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喝了就好。
喝了,师父的寒症就能轻点。
药熬了三夜。
白日里阿禾照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绝口不提夜里熬药的事。沈烬也没提,只是每日清晨,门槛边的空碗都会被收走,换上一碗温好的清水。
师徒俩都没说破,却都懂。
可阿禾心里的不安,一点没减。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气色越来越差。白日里坐着干活,时不时会走神,望着戈壁方向发呆,半天不动。晚上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后半夜还能听见他起身踱步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压着千斤重的心事。
村外的动静也越来越不对劲。
之前暗堂的探子还会换岗,有脚步声、衣袂声。这两天,外面静得反常,连之前夜夜都有的夜枭暗号声,都少了很多。
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天后半夜,阿禾揣上那根磨得光滑的硬木片,从后院矮墙翻了出去。
他要去看看。
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情况,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月光很暗,云层很厚。他贴着沙丘根走,脚步放得极轻,用的是这些天自己琢磨的沉步,脚掌先落地,重心慢慢压下去,沙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没了。
之前探子常待的高岗上,空无一人。
沙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有新有旧,却没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
难道撤了?
不可能。
他顺着沙梁往西边走,越走越偏,离村子越来越远。走到一处隐蔽的沙沟边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
阿禾脚步一顿,蹲下身,探头往沙沟里看。
心猛地一沉。
沙沟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
都穿着黑衣,腰间挎着短刀,刀鞘上刻着熟悉的斜纹——全是暗堂的探子。
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有一道细细的刀伤,刀口平整,一刀致命,出手干净利落。尸体还没完全僵硬,死了没多久,沙地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
旁边的沙地上,有几道深的马蹄印,整齐划一,往戈壁深处去了。
阿禾蹲在沟边,手心发凉。
是自己人杀的。
暗堂的人,自己清理了这些底层探子。
为什么?
他很快想明白。
没用的棋子,该弃了。
外围的眼线已经完成了试探、监视的差事,留着没用,反倒容易走漏风声。清理掉外围杂兵,收拢精锐人手,接下来,就是总攻了。
收网的时候,到了。
夜风卷过沙沟,卷起细沙,慢慢盖住尸体的衣角。
阿禾慢慢站起身,往后退。
他没敢多留,转身往村子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却依旧稳,没乱了章法。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半点没露。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师父。
想了一路,走到院墙外的时候,他打定了主意。
不说。
师父已经够烦了,伤势又重,不能再让他分心。
不就是一场死战吗。
他已经练会了半套刀法,他能打。
真到了那一天,他挡在师父前面。
十年前师父护着他逃到这里,十年后,他护着师父闯出去。
他轻轻翻进院子,拍掉身上的沙尘,刚要回屋,忽然看见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烬。
月光下,师父的身影清瘦挺拔,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去哪了?”沈烬轻声问,声音不重,却带着点沉。
阿禾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沈烬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衣角沾的一点暗红血迹上,又移到他攥紧木片的手上。
沉默了几秒,他没追问,只是轻轻说了句:“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嗯。”阿禾点点头。
师徒俩站在月光里,都没说话。
远处的戈壁深处,隐隐有马蹄声极轻地响了一声,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一张大网,已经悄然收紧,悬在了小院的头顶。
沙沟里的黑衣尸体被黄沙渐渐掩埋,暗堂清理外围、收拢精锐的动作已然完成。少年揣着满心的警觉悄悄回院,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却又缄口不言,各自压着滔天的心事。死寂的夜色之下,一场酝酿十年的终极围剿,正伴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朝着沙窝村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