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风最凉,裹着戈壁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沈烬坐在院墙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木。天还没亮,墨蓝色的天幕压着远处的沙丘,轮廓模糊。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从后半夜咳嗽醒了就没再睡。村外的暗哨换了三拨,衣袂破空声极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知道,对方在等。
等他撑不住,等他破绽尽露。
后颈那道三寸旧疤又开始疼了。
不是皮肉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像无数根冰针,顺着经脉往肺腑里钻。十年前那一刀扎得深,刀刃上淬了西域寒毒,当时逃命匆忙,没来得及彻底拔除,封刀十年,全靠内力日日压制,才算没发作起来。可这些日子日夜警惕、心神紧绷,压制的力道松了,寒毒便顺着经脉,一点点漫了上来。
“师父?”
院里传来阿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烬立刻收敛神色,纵身跃下院墙,脚步放稳,装作刚从柴房出来的样子。“醒了?”
“嗯。”阿禾揉着眼睛往灶屋走,“今早风大,师父你穿得薄。”
沈烬“嗯”了一声,抬手拢了拢衣襟。
他其实多穿了一件粗布短衫,可还是冷。骨头缝里的寒意压不住,指尖早就冻得发白,只是藏在袖子里,没让孩子看见。
白日里照旧修农具。
村西头王老汉送了张犁过来,铧片松了,要重新打牢。往常这种活,沈烬抬手就来,铁锤落得又准又稳。可今天,他攥着锤柄的手有点发僵,第一锤下去,偏了半寸,“当”的一声砸在铁砧边上,火星溅起来,烫了手背。
“师父!”阿禾在旁边吓了一跳。
“没事。”沈烬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不动声色蹭了蹭衣角,“眼花了。”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挥锤。
一下,两下,节奏慢慢稳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挥一下,胸口就闷一分,寒气顺着手臂往上窜,震得肺腑发疼。内力像被冻住了似的,滞在经脉里,催动起来滞涩无比,连平日三成的力道都不到。
硬撑着打完犁铧,王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烬扶着铁砧,微微弯下腰,捂住嘴,闷声咳了好一阵。
指缝里温热,渗出血腥气。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一点暗红的血沫,被他不动声色抹在铁砧侧面的锈迹里。铁锈红,血色暗,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来。
午后阿禾拎着篮子去捡沙棘,说给师父熬水喝。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沈烬走到柴房角落,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他试着催动内力,想把肺腑里的寒毒压下去。可气息刚走了半圈,到后颈旧伤处,就像撞上了一道冰墙,硬生生堵在那儿。再催,寒气反倒往回窜,顺着经脉散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一颤,牙齿都打了个颤。
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十年封刀,不是养伤,是压伤。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常年压制内力,收束刀意,连带着伤势一起死死压在身体深处。看似安稳十年,实则根基早已受损,寒毒一点点侵蚀经脉,积重难返。如今一朝松懈,便如山洪暴发,再也压不住。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现在的他,战力不足巅峰三成。
若是暗堂此刻大举围剿,他根本撑不了多久。唯一的依仗,只剩对方摸不清底细,还不敢贸然冲进来。
可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伤势只会越来越重,对方的试探只会越来越频。
傍晚阿禾回来,拎了满满一篮子沙棘,还有几根甘草。
“师父,我跟李爷爷要的甘草,熬水喝,止咳。”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把草药往灶屋搬。
沈烬站在门槛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
孩子长大了,会疼人了。
可他这个师父,反倒越来越没用。连护着孩子安稳长大,都快要做不到。
夜里阿禾熬了沙棘甘草水,端给师父。沈烬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烫得他一缩。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凉得像块冰。
“师父,你手怎么这么凉?”阿禾察觉了,伸手想碰。
“没事,天凉。”沈烬错开手,喝了一口药,水温热,滑进喉咙里,却暖不到肺腑里去。“你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阿禾点点头,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坐在油灯边,侧脸映在墙上,瘦得厉害,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他心里有点发沉,却没敢多问。
夜越来越深。
沈烬坐在柴房里,面前放着那半柄断刀。
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刀身,又停住。
他不敢碰。
此刻内力滞涩,寒毒缠身,一碰刀,刀意勾动内息,只怕伤势会更重。可外面杀机四伏,不握刀,又拿什么护着阿禾?
指尖悬在刀身上方,微微颤抖。
十年隐忍,护了孩子十年。
难道到了头,反倒要护不住了?
村外三里,沙丘背面。
暗堂探子伏在沙窝里,已经盯了整整三天。
“目标白日劳作失准,打铁多次偏锤;午后咳血,用铁锈遮掩;入夜畏寒,比常人多穿一件短衫。”为首的探子低声禀报,“后颈旧伤反复,寒毒入骨,内力滞涩,战力低微。”
统领负手而立,望着小院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十年封刀,果然把人养废了。
“传令下去,各部就位。”他声音冷硬,“目标体弱多病,不足为惧。三日后,寅时合围,一举拿下。”
暗堂统领的命令顺着隐秘哨点传遍戈壁,无数黑衣死士悄然调整位置,合围的圈子越收越紧。沈烬还在柴房里与寒毒相抗,指尖冰凉,内力滞涩,全然不知致命的围剿已经定下时辰,三日之后的寅时破晓,便是整座小院破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