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里已经带了寒意,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发疼。沈烬带着阿禾走在古道上,往沙口镇外的野集去。镇上被封了多日,寻常百姓进不去,只在镇外三里的土坳里,还有个流民私下凑的小集,换些针线草药。
沈烬挎着个布褡裢,里面装着几张攒了许久的狐皮,打算换点驱寒的草药。义叔送来的那包药材,他原封不动堆在柴房角落,碰都没碰。用仇人送的药治伤,硌得慌。
刚走了二里地,前面就传来吆喝声,夹着老人的哭骂。
一道粗木栅栏横在路中间,硬生生把古道截成两段。几个穿青锦短打的家丁叉着腰守在卡前,个个腰里挎着短刀,脸上横肉凶横。为首的三角眼手里掂着皮鞭,正指着个挑干果担的老货郎骂。
“过路费都敢欠?不知道这西疆商道是柳家的?”三角眼手腕一翻,皮鞭“啪”地抽过去,老货郎肩上的担子应声翻倒,干果滚了一地,混进黄沙里。
“老爷,小本生意,这趟都没开张,实在凑不出啊……”老货郎蹲在地上捡,枯树皮似的手直抖。
“凑不出就别想走!”旁边的家丁一脚踹过去,把老人踹倒在沙地里,“柳家给你们条活路,就是天大的恩典,还敢推三阻四!”
阿禾攥紧了拳头,脚步往前一冲。
手腕瞬间被沈烬攥住。
力道不大,却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烬微微摇头,眼神沉得像戈壁的夜,示意他别出声。
“师父……”阿禾压低声音,眼里全是不忿,“他们光天化日就抢人?”
“柳家的人,惹不得。”沈烬声音很轻,拉着他往旁边的荒坡岔路走,“绕路。”
阿禾抿着嘴,一步三回头。他不明白,师父明明有本事,为什么次次都要让。村里的泼皮让,黑骑的探子忍,连这些仗势欺人的家丁,也要绕着走。
沈烬没解释。
柳家不是马三那种泼皮,是西疆盘根错节的边境门阀。上通官府,下接匪盗,垄断整条大漠商道,手里握着数不清的私兵。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柳家的话,比朝廷的政令还管用。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柳家跟黑骑暗堂,从来都不是两家人。
两人顺着荒僻岔路往野集走,路过一片高墙大院。墙头上插着墨色的柳字旗,院门紧闭,只留了个窄小的侧门,正有人往里抬货。
箱子是厚重的实木箱,两个人抬都费劲,箱角的麻布磨破了,露出一点黑漆金属。阳光一晃,上面闪过一道浅浅的斜纹。
阿禾心里咯噔一下。
那纹路,跟黑骑刀鞘上的标记、跟铁钉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师父,沈烬脚步没停,只是目光扫过那道斜纹,脸色又沉了几分。
十年前落霜刀宗灭门,他一路突围,追杀的黑骑队伍里,就混着柳家的私兵。军械、粮草、眼线、钱财,全是柳家在背后撑着。说是边境门阀,其实就是黑骑暗堂藏在台面下的金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联手搅乱整个西疆。
走到墙根的时候,侧门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穿绸缎马褂,留着山羊胡,手里把玩着玉扳指,是管家模样;另一个一身紧身黑衣,面无表情,腰间刀鞘斜纹清晰,赫然是暗堂的头领。
两人站在门洞里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沈烬的耳力。
“都打点妥当了?”黑衣人的声音冷硬如铁。
“放心,三批粮草、五百件兵器,全都入了暗堂的库。”山羊胡管家捋着胡子,阴恻恻笑了笑,“柳家老爷说了,全听义叔舵主调遣。西域分舵收网在即,我们这边堵死所有商道,坐等猎物落网就是。”
沈烬呼吸微沉,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
他没回头,拉着阿禾快步离开。
原来不止是暗堂,柳家也早已把他们算进了局里。十年前是里应外合覆灭宗门,十年后是官商联手布下天罗地网,要把他们师徒彻底困死在大漠里。
门阀掌财,暗堂掌杀,互为表里,牢不可破。
野集的人声远远飘过来,乱糟糟的,带着烟火气。可沈烬心里却冷得刺骨。
这趟出来本想避开义叔的眼线,反倒撞破了更深的利益勾连。他们师徒的对手,从来不止一个暗堂,是整盘盘踞西疆的黑暗棋局。
侧门内的山羊胡管家望着师徒二人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墙上的柳字纹,眼底满是算计。他早已命人在所有商道布下暗哨,只等师徒二人走投无路闯卡,便前后夹击。门阀财力配暗堂死士,这张网布了整整十年,猎物早已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