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搬走后,整栋楼只剩下沈寻、周伯两人,小城恢复平静,再也没有刻意的刁难与冲突。沈寻每日都会抽空前往四楼,擦拭灰尘,修复破损的家具,妥善保管温知予所有遗物,点燃安神香陪她静坐。
闲暇时,他会对着铜镜讲述外界的趣事,描绘老街的风景,拿出画纸,一笔一笔画出温知予年轻时的模样。
镜中的女子安静聆听,偶尔露出浅浅笑意,是沈寻入住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放下满心悲凉。
日子安稳度过半月,沈寻以为长久陪伴,或许能慢慢消解她心底执念,直到老木匠托人送来一封书信,打破仅存的期许。
信中写明关键:锁魂术是当年陆振安以阴邪手段布置,扎根整栋楼房地基,除非毁掉所有镜面,否则枷锁永远无法破除;一旦销毁全部铜镜,温知予依附镜面存在的魂魄会直接消散,不复存在;若保留镜面,她会永远被困在四楼,无法轮回,生生世世重复过往的痛苦记忆。
两条路,没有两全的选择。
沈寻握着书信,坐在卫生间铜镜前,沉默一整夜。毁掉镜子,等于亲手终结她仅剩的存在;保留镜子,她会永远囚禁在这方寸四楼,日复一日承受旧日伤痛,永远得不到自由。
他将书信内容告知温知予,镜中女子安静思索许久,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必毁掉镜子。”她轻声说道,“几十年都熬过来了,能有人知晓我的委屈,愿意陪我说话,已经是求之不得的温暖。若是彻底消散,连这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她不愿彻底消失,哪怕终身被困牢笼,也想留住和沈寻相伴的点滴时光。
沈寻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他拼尽全力寻访线索、搜集证据、逼迫陆家后人道歉,到头来依旧无法解开困住她的枷锁,阴阳相隔的鸿沟、早年种下的阴邪术法,是人力永远无法逆转的死局。
周伯得知书信内容后,彻底放下心底包袱,主动承担起照看四楼的责任,每日打扫楼道,更换安神香,弥补年轻时冷眼旁观的过错。
平静的日子持续一个月,沈寻收到外地美术公司的入职offer,薪资稳定,能够彻底还清网贷,唯一的条件是必须三日内动身离开小城,前往千里之外的城市长期工作。
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沈寻陷入两难。一边是自己挣扎许久才抓住的人生转机,能够摆脱负债困顿的生活;一边是被困楼中、唯一能依靠他倾诉的温知予,若是他离开,整栋楼只剩周伯一人,再也没有人能听懂她的委屈,陪她度过漫长孤寂岁月。
深夜,沈寻坐在铜镜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镜中白裙女子。温知予一眼看穿他心底的纠结,温柔开口:“你不必为我放弃前程,你的人生不该困在这栋老旧楼房里。”
“我走之后,你独自一人,怎么办?”沈寻声音沙哑。
“数十年我都独自熬过来了,只是偶尔会想起,曾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委屈,为我奔走寻找真相。”温知予的身影微微透明,“外面的世界很大,你该好好生活,不必为我停留。”
沈寻舍不得离开,可现实的窘迫摆在眼前,长期失业、网贷逾期,他没有拒绝这份工作的资本。他和温知予约定,离开之后,每年都会抽空回到小城,来四楼陪她一段时间。
离别前夜,沈寻通宵作画,画下整栋楼房、四楼梳妆台、镜中白裙女子,将所有画作收好,又把修复好的青铜镜、周伯的日记、陈婆婆的证词整理成木盒,托付给周伯妥善保管。
他点燃整整一整盒安神香,烟雾缭绕,笼罩镜面,一人一魂隔着镜子,安静相伴到天亮,没有过多言语,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