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个数字，他亲手开头。

　　红光吞噬西华大学校园。教学楼走廊的白炽灯滋滋作响，光线变成渗人的惨绿色。

　　机械音在每一个活人耳边响起，并在怪物系统中同步下发。

　　“副本覆盖完毕。当前规则：躲避点名。”

　　“玩家需在十分钟内进入指定教室。听见名字，必须答到。离开教室者，直接抹杀。”

　　许岁安站在三楼楼梯口。灰色视野中悬浮着半透明的【绩效考核系统】面板。

　　目标人物：陆彦舟。

　　恐惧值采集进度：0%。

　　评级预估：D。

　　旁边，无头女鬼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双手十指冒出两寸长的黑指甲。复眼怪趴在墙皮上往下淌黄水。

　　“开饭了。”无头女鬼喉管里挤出声音。

　　“我要吃穿冲锋衣的脑子，新鲜。”复眼怪四肢并用往前爬。

　　它们准备往走廊冲。

　　许岁安伸出灰白的手指，拦住无头女鬼的去路。

　　“你找死？”无头女鬼转动腰间的脑袋。

　　“这个人归我。”许岁安吐字清晰。

　　他透过楼梯转角的窗户往下看。三楼走廊尽头，306教室门口。

　　陆彦舟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神态平稳，手里握着一把带有干涸血迹的消防斧。

　　几只零散的吊死鬼倒挂在天花板上，用头发缠住新玩家的脚腕。几个大一新生挤成一团，有女生哭出了声。

　　陆彦舟没有犹豫，举起消防斧劈断头顶的头发，拉着女生跨过走廊。

　　“别看，别喊。”陆彦舟开口，嗓音沉稳，“它们没有触发规则，直接走。”

　　几个新生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听我说，别出声。末日乐园的初级副本，核心在于规则漏洞。只要我们守住306的门窗，它们进不来。”陆彦舟继续发号施令。

　　“陆哥，可是刚才播报说会点名。我们答到了，会不会被怪物发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点名是诱饵。我在别的副本见过这种套路。等会儿不管外面喊什么名字，谁也不许应答。记住，你们的命现在归我管。按课桌顺序坐好。”

　　人群有条不紊地进入306教室。

　　楼梯口的无头女鬼看着这一幕，嘲讽出声。

　　“好一出救世主戏码。这种资深玩家最油盐不进，心理防线比石头还硬。”女鬼踢开脚边的碎木块，“新来的，你不扑上去撕了他，在这里看戏？他一点都不怕，你的考核要垫底了。拿到D评级，监察部会把你扔进销毁炉当燃料。不如你求求我，我分你一条胳膊的恐惧值？”

　　许岁安看着陆彦舟挺直的后背走入教室。

　　扑上去撕咬？太粗糙。系统要的是恐惧值。

　　“留着你的胳膊自己啃。”

　　许岁安转身，背对306教室，往二楼走去。

　　“你往下跑干什么？玩家全在三楼！”无头女鬼喊叫。

　　许岁安充耳不闻。

　　常暮站在四楼半的阴影里，视线锁定许岁安反向行动的背影，在手中的考评板上划了一笔。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缝合幽灵。

　　“祁零，去二楼。新人偏离攻击路线，消极怠工。十分钟后他要是没有恐惧值进账，直接执行注销程序。你负责收回他的工牌。”常暮公事公办地下达指令。

　　“收到，组长。”祁零甩了甩身上几张残缺的死人脸，往墙壁里钻去。

　　二楼走廊尽头是设备间。

　　许岁安生前天天泡在教学楼做项目，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建筑里的每一根管道走向。306教室的地板正下方，正好穿过一条主通风管道，连着二楼设备间的检修口。

　　他推开设备间生锈的铁门。

　　屋内堆满废弃课桌，灰尘呛人。许岁安绕过课桌，走到检修口前，手指扣住铁皮盖板。

　　他调出系统面板的副屏，将陆彦舟的实时监控画面放大。

　　他不需要嘶吼，也不需要露面。陆彦舟的心脏上扎着一根刺，他只需伸手弹一下。

　　大二时，两人在校外租廉价仓库放服务器。卷帘门出故障，两人被反锁在里面整整三天。为了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节省体力，他们约定了一个敲击规律来确认对方的存活状态。

　　一长，两短，三长。

　　这是专属于两人的求救信号。除了他们，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许岁安抬起右手。食指指节敲在空心的铁皮通风管上。

　　嗒。

　　嗒嗒。

　　嗒，嗒，嗒。

　　声音顺着金属管道，在封闭的空间里向上方传导，直达306教室的地面。

　　306教室内部。

　　陆彦舟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边缘，正在分配新人的防守位置。

　　“你，守住前门死角。你，去拉上窗帘。用桌子顶住后门，听懂了吗？”

　　陆彦舟的指挥断在半空。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教室地砖下方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嗒。

　　陆彦舟撑在讲桌边缘的十指收紧，指头压扁，退去全部血色。他呼吸大乱，挺直的后背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的地板。

　　这个节奏。

　　教学楼天台的风声重新灌进耳朵。许岁安摔下去的骨头碎裂声，混杂着现在的敲击声，在脑子里来回冲撞。

　　“陆哥？你怎么了？”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是管道里的老鼠吗？”

　　“闭嘴！”陆彦舟破音低吼。

　　他手里的消防斧砸在地砖上，发出巨响。

　　这信号，黑仓库里他听过上万次。

　　许岁安死了。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清洁工洗了三天才洗干净。一个死人，怎么敲得响物理意义上的铁皮管？

　　陆彦舟往后连退两步，后背撞上黑板。平时用来伪装温和的面具全碎了，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出来。”陆彦舟钉着这块地砖，嗓子眼儿里挤出气音，“我知道是你。装神弄鬼，你以为我怕你？”

　　眼镜男生吓得往后躲：“陆哥，你在跟谁说话？许岁安是谁？”

　　陆彦舟没有理会，他双手抱住头，身体沿着黑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二楼设备间。

　　【绩效考核系统】面板在许岁安眼前跳动不停。

　　“目标人物：陆彦舟。”

　　“恐惧值采集进度：50%……80%……150%（超额爆表）。”

　　“评级跃升：从D级跳转至S级。”

　　“恭喜新人#00714，创下本月单次恐吓最高增幅记录。已为您解锁Lv.2低语者部分权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祁零从墙壁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破烂的登记册。

　　“我就知道新人活不过第一场。常组长让我来收你的剩余残渣……”祁零的话头被面板上刺眼的红光堵了回去。

　　它身上四张脸同时闭上嘴巴。

　　“单次恐吓暴击一百五？”祁零围着许岁安转圈，手指着面板，“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在下面埋了炸药吗？”

　　许岁安停下敲击，看着面板上的S级。

　　“打蛇打七寸。他怕什么，我给他听什么。”许岁安语调平淡。

　　“这不合规矩。这种老玩家，见鬼都不眨眼。你连面都没露，把他吓成这副德行？”祁零翻开登记册，在上面画了个叉，“你这业绩，明天就能升Lv.2了。常组长刚才还要注销你，这会儿估计气得够呛。”

　　“Lv.2能离开这栋楼吗？”许岁安问。

　　“想得美。Lv.3区域守卫才能跨区。你现在就是个绑在教学楼里的地缚灵。”祁零撇嘴，“不过有了S级权限，你能在楼里随便用内部电梯，不用爬楼了。”

　　四楼阴影里的常暮停下笔，目光穿透楼板，盯住二楼设备间里的人，考评板上的“注销”两个字被他用力涂掉。

　　面板上的数据还在往上跳，许岁安准备换个位置继续。

　　系统右下角弹出一条额外的红色警告框。

　　这是人性残余值监控模块，关联网着一个特定的名字。

　　【警告：玩家林稚正在脱离安全区域。当前位置：三楼走廊。】

　　许岁安停下动作。

　　他在面板上切出三楼监控画面。

　　自习室门开着。林稚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站在漆黑的走廊正中间。

　　走廊尽头，两只一级清道夫正拖着带有倒刺的尾巴，朝她爬去。

　　“喂，新人，看什么呢？”祁零凑过来，顺着视线看向屏幕，“好标致的女玩家。可惜脑子不好使。规则刚说离开教室就抹杀，她倒好，主动出去送死。”

　　许岁安盯着屏幕里单薄的背影。

　　林稚左手握成拳，大拇指用力掐进掌心里。

　　分手前一个月，她每次试图隐瞒事情，都会做这个动作。

　　许岁安按灭屏幕。

　　“她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