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失重感裹着骨骼断裂的脆响。许岁安睁开眼，视野里一片血红。
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望不到边的黑暗。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像整栋楼泡在血里发了霉。
他抬手去捂剧痛的胸口，入目是一双灰白的手。皮肤底下没有血管，摸上去像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死肉。
“前面那个新来的，走不走？”尖利的女声从背后扎过来。
许岁安侧头。一张苍白残缺的脸凑在咫尺。无头女鬼单手拎着自己的脑袋，嘴皮子翻得飞快。
“别挡道！再磨蹭，老娘把你肠子掏出来当跳绳！”
女鬼旁边，一头长满复眼的畸形怪物流着黄绿色涎水，含混地嘟囔：“新鲜的……刚死的……闻着香……”
许岁安没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张脸：陆彦舟。
合伙人，最好的兄弟，亲手把他从西华大学教学楼天台推下去。坠落时灌进耳朵的风声，现在还贴着骨缝刮。
队伍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着往前挪。四周全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上个月有个新人没弄清规矩，直接把玩家撕了，绩效扣了八成。”
“撕了算什么。还有个傻子帮玩家挡陷阱，人性残余值爆表，监察部的白骨狗当场嚼碎了他的脑壳。”
“嘘，别提监察部。最近查得紧，高级别主管都在夹着尾巴。”
许岁安没接话，跟着队伍往前挪，牙关咬得发酸。长条桌后坐着一具骷髅，胸前工牌写着“人力资源部”。
“姓名。”骷髅上下颌磕出干涩的摩擦音。
“许岁安。”
“死因坠楼，怨气达标，愤怒情绪稳定。”骷髅翻开厚账本，甩出一份泛黄的合同，“符合见习惊悚生物录用标准。签字。编号#00714。”
许岁安抄起骨笔。目光扫过纸面，卡在第七条上，那一行被浓稠的黑雾糊得严严实实。
“第七条写的什么？”他手指扣住桌沿。
上一回他信了一个人，然后从二十六楼摔了下来。
“不该问的别问，签字。”骷髅眼眶里的幽蓝火苗跳了一下。
“要是我不签呢？”
大厅里嘈杂的咀嚼声和抱怨声瞬间停了。
“末日乐园不接受讨价还价。”骷髅的腔调冷下来，“倒数七秒。不签，碾碎灵魂，喂底层清道夫。”
三道庞大黑影从桌后踏出。三只两米多高的行刑怪拖着沾满碎肉的巨斧逼近。
“七、六、五……”
斧刃架上脖颈，切开灰白皮肤，渗出几滴黏稠的黑血。
“碾啊。”许岁安盯着那簇蓝火，一字一顿，“仇没报，你们替我报？”
“四、三……”
死亡的阴影压在头顶。刚死过一次的人，连拒绝当怪物的资格都没有。
“……我签。”
骨笔落纸，力道大得划破了签名栏。
合同生效的瞬间，整张脸传来剧烈的拉扯。五官像融蜡一样抹平、消失。他抬手一摸，只剩一团翻滚的灰雾。
“带走，分发给副本运营部。”
后背挨了重重一脚。许岁安跌进黑色传送通道。
落地是一条阴暗长廊，感应灯忽明忽暗。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等在原地，脸色惨淡，胸前工牌：四级恶魔组长，常暮。
“新人#00714？”常暮眼皮都没抬，丢过来一台破旧平板，“没空给你做心理建设。不管你生前死得多惨，进了末日乐园，你就是个收割恐惧值的打工人。规则我只讲一遍。”
屏幕上是类似OA系统的邮件界面。
“公司向现实世界投放副本，覆盖特定区域，区域内的活人强制转为玩家。”常暮语速飞快，“你扮演见习伪人，负责吓他们。”
“直接杀了不行？”
“蠢货。公司要的是恐惧值。”常暮嗤了一声，“照着玩家的心理弱点来，让他们崩溃、绝望、尖叫。恐吓的收益是无差别杀戮的十倍。”
“他们要是不怕呢？”
“那你就被注销。”常暮敲了敲平板右下角一条隐蔽的能量槽，“每月KPI，评级D直接销毁。还有，收起你那点善心。人性残余值一过危险线，监察部把你切成碎片。是怪物，就守怪物的规矩。”
“我什么级别？”
常暮摸出一面破镜子丢过来：“自己看。Lv.1见习伪人。面容模糊，活人盯你超过三秒就眩晕，力量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三倍，走路没声。”
镜子里只有一团翻滚的灰雾。
“攒够恐惧值升Lv.2，低语、幻听、恐惧嗅觉，花样多的是。”常暮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前提是你能活过今晚的试用期。”
“工作地点。”
“西华大学教学楼。”常暮说得公事公办，“你死的地方，最适合你这种带怨气的新人发挥。这页是今晚的玩家名单。”
一页纸甩过来，常暮的身影没入走廊尽头的阴影。
许岁安低头扫过名单。
李浩，男生宿舍B栋。张晓雯，图书馆。陆彦舟，教学楼天台。
三个字把他钉在原地。
天台边缘的狂风，身体后仰时头顶那方天，还有陆彦舟居高临下的那张脸：
“岁安，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查到了不该查的账。”
跨越生死的那一推，此刻重重砸回这具灰白躯壳上。捏着名单的指骨咯咯作响，纸张边角被生生碾烂。
天台。他还敢待在天台。是觉得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还是在欣赏自己亲手造的现场？
许岁安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喘声，哑得不像人声。脸上的灰雾翻涌得越来越快，隐约扭出狰狞的轮廓。
视线继续往下挪，在第七行停住。
林稚。教学楼三楼自习室。
分手一个月，他连她一条消息都没等到。现在她的名字，躺在一份给怪物看的名单上。
好，很好。都是老熟人。
许岁安把皱成一团的名单塞进口袋，抬腿迈向不远处的暗红传送门。
脚还没迈进去，大厅广播突然炸响：
「副本已覆盖西华大学。玩家陆彦舟，恐惧值：0。」
灰雾里，扯出一道裂口似的笑。
今晚，这个数字，他亲手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