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遗念,像一把剑从鞘中拔出,直接落下。所有人在那一瞬间伏地磕头,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在殿中闷响成一片。
奕詝跪在榻前,没有做声。陆沉看见他小小的肩头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压弯又迅速弹直的小树。
道光继续开口,一个人名接一个人名从他干燥的唇间吐出来:“载垣、端华、僧格林沁、杜受田、祁寯藻、翁心存……朕命尔等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君,共襄国政。”他顿了一下,“若有悖逆者,天下共诛之。”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伏地叩首,高呼“臣领旨”。陆沉垂着头,一个一个名字在脑海中刻下来。七名顾命大臣——载垣、端华是宗室亲王,僧格林沁是蒙古亲王,杜受田是奕詝的老师,祁寯藻、翁心存是汉臣大学士。这个配置,文武皆有,宗室汉臣皆有,几乎把朝中所有执掌实权的派系都拉进了同一个阵营。
但陆沉的瞳孔在烛光下微微一缩。名单里没有穆彰阿。
七人之中,没有穆彰阿。内务府大臣、军机领班,一个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权位的重臣,被道光用一道遗诏无声地踢出了辅政核心。陆沉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跪在前列的穆彰阿,此刻一定也发现了这一点。殿内没有听到任何异声,穆彰阿的叩首一如既往地稳,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道光安排完这一切,目光又转向皇后:“钮祜禄氏,著尊为圣母皇太后。”皇后伏地叩首,声音哽了一下:“臣妾领旨。”道光微微转过眼,看向陆沉。那双浑浊的眼里,最后一丝光像风中的残烛,微微跳动了一下。
“陆安。”道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朕……把老四交给你了。”
陆沉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不高但笃定如铁:“奴才领旨。奴才在,太子在。”他没有说“奴才万死不辞”,没有说“奴才以命相护”。他只说了七个字,但道光听了,那双眼里的光似乎稍微安定了一分。他闭上了眼睛。
殿内再无言语,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当晚,道光没有再醒来。七日后,十一月十六,子时三刻,养心殿传出第一声悲钟,悠长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像一只巨大的铁轮碾过整个紫禁城的夜空。内外臣工伏地举哀,上至宗室王公,下至六品末吏,满宫缟素,哭声在寒风中像退潮的海浪,一阵接一阵。
皇太子奕詝在灵前继位,是为咸丰帝,年号咸丰,明年改元。他穿上了那身小小的明黄龙袍,站在群臣面前,像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瘦削的身影。但他没有瑟缩。他站在灵前,稚嫩的声音在风里扬开:“朕蒙皇考托付,当勤勉国政,以孝治天下,敬天法祖,不敢一日懈怠。”
陆沉跪在殿外石阶上,隔着层层缟素望见那个小小的皇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他前世站在任务现场,看着一个被引爆的装置静静燃烧。五个字,在他心里无声地闪过——道光,走了。新的时代,开始了。
咸丰元年的第一道旨意,是陆沉自己也没料到的。
当日傍晚,新帝咸丰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内侍省总管张海,当着几位顾命大臣的面,从张海手中接过一枚铸着“内侍省印”的银牌,递给跪在阶下的陆沉。“陆安听着:朕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不能再让你做那个小小的副总管。从今日起,你便是内侍省敬事房大总管,正四品,宫殿监督领侍,全权负责朕的日常生活起居与宫中安全。另领御前侍卫统领衔,宫中侍卫、禁卫、亲卫俱归你统辖调度,不必事事请旨。”
陆沉跪在地上,心中一震。敬事房大总管,正四品宫殿监督领侍,御前侍卫统领——这已经不是“太监总管”四个字能概括的职务了,这是将整座紫禁城的内部兵权与内廷调度,全部交到了他一个人手上。咸丰这不仅仅是在报恩,这是在用一种最干脆的方式告诉他:朕信你,朕要用你,朕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朕身边拿走。
陆沉伏地叩首,声音平静:“奴才领旨谢恩。”他接过那枚银牌,轻轻握在掌心里,冰冷的银面很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从七品执守侍到正四品宫殿监督领侍,他只用了四年。
当晚,他回到东宫那间已经不属于他的值房,在灯下独自翻开一页新名册,写下第一行字:“敬事房大总管·陆安。”然后他停笔,看着窗外被雪光映白的宫墙。咸丰元年,道光大行,紫禁城换了一副天地。
他想,自己不能只做这紫禁城里最大的太监。他要做的,是让这座皇城的每一道门都听他的,让每一双眼睛都替他看,让每一把刀都为他而握。他合上名册,起身推门。风雪扑在他脸上,冷得凛冽,也清得透亮。
系统提示在无人看见的虚空中亮起:
【道光十六年(改咸丰元年)十一月底,新帝登基,朝局重构完成。】
【宿主地位变化:敬事房大总管·宫殿监督领侍·御前侍卫统领,已至人臣(内臣)之巅。】
【国运点:1235 → 1355】
【存活概率:87.2% → 91.4%】
【历史偏差值:2.3466% → 3.4721%,首次突破3%——警告:历史惯性已被大幅扰动,未来走势不可完全参照原史。】
【大势反噬预警:已启动。顾命大臣与朝中旧势力正对新君形成包围,请宿主即刻着手经营朝局。】
咸丰元年,正月初一。
紫禁城换了年号后的第一个元旦,朝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新帝咸丰身着明黄朝服,端坐于金漆宝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身量还小,坐在那张宽阔的御椅上,脚离地面还有一截。但没有人敢露出任何一丝轻慢的眼神,因为御座之后半步处,站着一道青黑色的身影。
敬事房大总管,宫殿监督领侍,御前侍卫统领——陆安。
他今日没有穿太监的寻常袍服,而是穿了一身特制的石青色武官常服,腰间悬一柄狭长雁翎刀。这是咸丰特旨赏下的装束,意味着他拥有随时佩刀入殿的权力。朝贺大典上,满朝文武的目光在掠过那道身影时,都忍不住多停留一瞬。一个太监,佩刀立于御座之侧,这是清廷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