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静贵妃终于坐不住，让柏太监去问佟账房进展，说她觉得太子精神似乎仍未差。佟账房便让那个手背有疤的人前往酒馆找柴三接头，询问是否照常下药。那人进了酒馆胡同，等的不是以往的接头暗号，却是一支无声的箭钉在墙上，箭尾系着一张小纸条：“蝉鸣秋夜，人不知。”他愣了愣，转身便跑，连夜出城，次日一早在京郊驿站被人拿住了。
拿下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三元。人赃并获，又从他身上搜出一包洋金花粉和一只装药的油纸袋，与柴三供述拿到的一模一样。陆沉将人押进慎刑司，亲自过审。那人是静贵妃娘家陪房，名叫葛四，坐实了指使柴三向太子粥中投药一事。供词呈到内务府，穆彰阿这次没有再捞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批了“按律办”。
次日，道光下旨，以“克扣太子药膳供应、心怀叵测”为由，将柏太监革去首领之职，杖四十，发配打牲乌拉；佟账房已被陆沉遣人从城外驿馆擒回，因前案在身，数罪并罚，流放黑龙江。静贵妃因涉事不深，被罚俸一年，翊坤宫禁足三月。
旨意下达那日，陆沉正站在东宫校场的高台上看训练。五百亲卫正在障碍场上飞奔，汗水和尘土混成一片，呼喝声震天。石头递上来一份军报模样的册子，里面是血蝉卫暗桩的分布图——八十人，已安插进内务府、御药房、侍卫处、翊坤宫外围、乾清门各处。
陆沉收了册子，手搭在高台栏杆上，远远望着紫禁城那一片绵延的琉璃瓦顶。他知道静贵妃已经不足为虑，接下来真正的大鱼，还没有浮上来。他在等待，等一个更大的机会，把那个藏在棋盘深处的人牵出来。
系统在这时闪了一行字：
【静贵妃势力受挫，翊坤宫禁足。皇后权威进一步巩固。】
【国运点：1198 → 1235】
【存活概率：85.7% → 87.2%】
【历史偏差值：2.2037% → 2.3466%】
【大势反噬：倒计时不明。】
陆沉看了那行字，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将目光重新投回校场上的五百人。他们还在跑，还在喊，还在流汗。他想，这还不够，还要更快、更稳、更狠。
因为下一位对手，不会再用一碗粥来试他
道光十六年冬，十一月初九。
这一日，天阴得极重。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泛着冷光，宫墙上的红在冬雾里失了颜色，像一幅洗过太多次的旧画。养心殿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里加了银霜炭，没有一丝烟气。可殿内的空气，依然冷得像凝住的冰。
道光再次昏迷了。
陆沉接到消息时，正站在御花园后的一条夹道里与石头交代血蝉卫的冬季巡查安排。报信的是钟粹宫的亲信太监，一路小跑，喘得话都说不利索：“陆爷……皇上……又昏过去了，娘娘请您即刻到养心殿外候着，太子爷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陆沉没有说话，将手中那页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大步往养心殿方向走去。他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青袍下摆在风中翻卷。走到养心殿外时，殿前石阶下已经跪了一片。宗人府、军机处、内务府，朝中重臣一字排开，静贵妃带着六阿哥奕訢跪在侧首，皇后钮祜禄氏跪在正中，身边是皇太子奕詝。
奕詝跪在冷硬的青石地上，小小一袭石青色吉服，领口的暗金云纹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他看见陆沉出现在夹道口，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喊他，只微微挺了挺脊背。
养心殿的太医进进出出，面色一个比一个灰白。曹振奎出来后，直直跪到皇后面前，磕头如捣蒜：“娘娘，臣无能，皇上脉象衰微……恐难支撑过今夜了。”
皇后娘娘没有说话。她脸上没有泪，哭已经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跪在殿前，双手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静贵妃在旁侧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她掐着佛珠的指节微微泛白，偶一抬眼，视线极快地扫过皇后的背影和奕詝，又垂下去。
没有人傻到在这种时刻说多余的话。军机大臣们跪成一排，互相递着眼神，却无人敢先开口。穆彰阿跪在众臣之首，身着朝服，头微垂，姿态恭谨得像一尊石像。没有人知道他那颗沉静外表下的心在算什么，但陆沉注意到他捻着自己袖口的一道褶皱，捻了很久。
那一刻，陆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道光今夜驾崩，奕詝年幼，朝中格局将会变成什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念头压下，退到殿廊最外侧，避开了众人视线。他不能跪在显眼处，不能在这种时刻招人侧目，但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那柄极短的匕首柄上——那是常静思打造的，藏在衣内，连石头都不知道他随身带着刃。
殿内忽然传出一阵苍老的咳嗽声，像一台纺车最后几圈挣扎的转动。张海的声音颤抖着从暖阁里传出来：“皇上醒了！请皇后娘娘、太子爷进殿！”
皇后猛地抬头，拉着奕詝起身。奕詝被拽得踉跄一步，又稳住脚跟，跟着额娘快步走入殿内。静贵妃也欲起身，张海却传出第二句话：“皇上口谕：军机大臣穆彰阿、载垣、端华、僧格林沁、杜受田、祁寯藻、翁心存入殿；静贵妃与六阿哥，殿外候旨。”
这是何等的亲疏分明。
静贵妃站在原地，手里那串佛珠轻轻一颤。她什么也没说，垂着眼，退回到跪位，伸手将奕訢揽到身侧。奕訢小脸微白，仰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沉随在太子身后三步，进入养心殿东暖阁。殿内药气浓得呛人，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道光半靠在床头，面色灰白如纸，两颊深陷，颧骨却奇异地突起，像一具被烛光撑着的枯木。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一丝最后的锐光。
他扫过跪在榻前的人，目光在皇后与奕詝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开口，声音像一块碎陶片刮过粗砂：“朕……时日无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太子奕詝，著即嗣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