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过这些年轻人的脸,他们都是从五百人中拔出来的尖子,出身各有不同,底子各有长短,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校场上面对那块猪肉时,手没有抖。
陆沉开口:“你们从今日起,不再隶属东宫亲卫营。你们的名字将从亲卫名册上划去,所有日常挂名、粮饷册子,都照旧例走,但你们人不归营房住,另有安排。”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给你们两个选择。一,退回亲卫营,当普通兵。二,留下,喝下这碗酒,把名字交给我。”
没有人退。八十个人纹丝不动,站在灯火中,像一排沉默的柱子。陆沉点了点头,一挥手,石头和李三元亲自端上酒坛,将八十只碗一一斟满。陆沉自己也端起一碗,与八十人同饮。酒碗落地时,啪地碎裂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鼓点,在冰窖中回荡。
从那一刻起,八十人的本名都不在了。陆沉给他们每人定了一个单字代号——蝉九、蝉十二、蝉三十三……以此类推。石头领蝉一,李三元领蝉二。他们只认代号,不认名字,不认旧籍,不认亲族。这才是一支暗卫该有的样子。
血蝉卫八十人分作四组。第一组为“耳目”,负责侦听、跟踪、撒网。第二组为“毒刃”,由常静思亲自教授毒药配制、下毒技巧和解毒研判。第三组为“壁虎”,专习翻墙、开锁、潜行、盗物。第四组为“死士”,不承担刺探任务,平日潜伏在东宫各处暗桩点,一旦有事,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训练不在校内场,改在东城外二十里一座荒山中的废砖窑里,每旬一练,当日往返。所有科目均由陆沉亲自拟案,再由石头和李三元监督执行。
直到八月底,血蝉卫第一次派上用场。
起因是一碗汤。东宫膳房每日给太子炖一盏燕窝粥,由专人试毒后送进寝殿。八月的最后一天,试毒的太监王喜尝了一口粥,觉得味道比往日多了些微的酸涩。他没声张,悄悄用银针试了试,没黑,便照常送到了太子案上。但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在王喜这个位置干久了,尝得出不对劲。
他端着那碗粥经过廊下时,故意崴了一脚,粥碗摔碎在地,大半碗汤水泼进了砖缝里。陆沉正好从转角过来,王喜跪地请罪,陆沉蹲下去看了那汪汤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他伸手沾了一点,放到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轻一抿。没有毒的涩味,却有一种极淡的甜腻——是洋金花的汁液。洋金花熬水,无色无味,初尝微甜,人不知情地喝下去,几日之内会昏沉嗜睡,精神不济。太子若是长期服下这东西,头脑便会一天天钝下去,到后来,连读书都读不进脑子。这不是要命的东西,却比要命更阴。银针试不出来,试毒的太监也尝不出明显异味。
陆沉站起身,让王喜把碎碗收拾干净,什么也不要说。他回值房后,叫来蝉三——从十三名老底子中挑出来专门钉在膳房那边的暗子。蝉三夜半回报:那碗燕窝粥,经手的人里有一个是三个月前从内务府杂役处调来的厨役,名叫柴三,平日不声不响,干活勤快,但膳房总管发现,他近日常出入西华门附近的一间小酒馆。
陆沉没有动柴三。他让蝉三盯住柴三,自己则在第二天的燕窝粥里,用常静思给的“蝉翼散”在试毒环节加了一道谁也没注意的手脚——膳房的试毒勺换成了陆沉命常静思特制的一柄银勺,银质与寻常相同,但勺柄涂了一层极薄的显影药。洋金花汁遇上这层药,银勺表面会泛出一层淡青色。银针试不出的东西,这勺子能照出来。
当天午膳时,粥面上果然泛出淡青色。陆沉端了那碗粥,连膳房带柴三,一并拿下了。柴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等用刑便供了个干净:有人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在每日太子粥里加一小勺药汁,药是那个人给的,用油纸包着,一包五天的量,一个月送六包。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知道每次接头都在西华门外那家酒馆的胡同里。但他没见过那人的脸,只看到那人手背上有道旧疤,像被火钳烫过。
陆沉听完,让石头把柴三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要声张。他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扣着窗台,心里转着几个念头,最终落在了一个名字上——佟账房是广储司的旧人,一个月前从慎刑司无罪释放,回了原籍。但陆沉从未信过他“回原籍”三个字,慎刑司的结案文书上写着“遣回原籍”,可陆沉早让蝉九查过,佟账房出宫那日,根本没有走东直门的方向,而是拐进了西直门外的驴市口,上了一辆挂着青布帘子的马车,车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左手手背有道疤。
陆沉闭了一下眼。他知道佟账房回来了,而且已经落到了静贵妃手里。静贵妃要的不是毒死太子一事——若是毒死太子,追查起来动静太大——而是溺杀于无形之中。一日日一碗药粥,让太子的精神和身体缓慢衰败,以致学业荒疏、体弱多病,届时一个“资质不足”的储君,便有了被废的理由。
陆沉冷笑了一下。他让石头把从柴三处搜出来的那包油纸药包保管好,又让蝉九盯住西华门外的酒馆,布一张暗网,等着那只手再伸进来。自己则亲自去了一趟钟粹宫,将乔三的口供和常静思的验药报告呈给皇后。皇后看完,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合上那页纸,说了一句:“本宫知道了。”
次日,翊坤宫收到消息,说是东宫膳房有个厨役犯了事,被陆副总管关起来了。静贵妃沉默了一会儿,让人去问佟账房那边的情况,佟账房托话进来:娘娘安心,那厨役什么也不知道,查不到这边来。静贵妃放下心来,没有再动作。但她不知道,陆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顺着柴三去查佟账房,他留着柴三,让柴三继续“每日给太子加药”——换成了陆沉自己配的清水药汁,按原样颜色,一模一杨。静贵妃那边看到的是柴三还在正常干活,太子还是在喝加了料的粥,谁能想到粥里的料早被掉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