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陆沉开始教授击杀之术。
他让人在校场正中竖起三十根木桩，每根桩上绑着草靶，草靶的咽喉、心口、腹部各画了一个红圈。他取过一把木刀，站到第一根桩前，众人以为他要演示刀法，结果他没有砍向草靶，反而转身走向李三元，低声说了句：“拿真刀来。”
李三元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转身取了陆沉常用那把狭长雁翎刀。刀出鞘的一瞬，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几分。陆沉提刀在手，站到草靶前三步，沉肩、垂肘、提腕，目光牢牢钉在草靶咽喉那个红圈上。他动了。刀光一闪，快得像一道白线划过空气，草靶的咽喉部位整整齐齐地断开，碎草屑飞溅出去，散落一地，刀锋甚至没有碰触到靶身，只靠着速度与角度，便将草靶的“喉”切断。
校场上一片寂静。五百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面色沉静的年轻副总管收刀入鞘，转身走回台前，轻轻说：“看清楚了吗？杀人的刀，不需要第二刀。”
从那天起，亲卫营的训练科目变了。陆沉将后世特种作战的格杀技术拆成最简单的几个动作——直刺、斜劈、撩割、锁喉、反关节，每一个都反复练上百遍。他要求所有招式的收尾都必须是一个动作：撤步、回防。他反复强调：“杀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刀，是看周围。战场上一个活着的胜者，永远比一个死了的刀法大师有用。”
到了六月底，那批最老练的八十名亲卫，已经能在黑暗中凭风声分辨刀来的方向并做出格挡。而三百二十名新兵中，最出色的那一批，也已经将障碍场从最初的半盏茶时间跑进了二十息。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休沐。陆沉没有放假，却在校场中央摆了五十张大桌，上了五十道荤菜、二十坛酒。五百亲卫围坐长桌，算是入营以来第一顿正式的宴席。宴到半酣，石头喝得脸颊通红，端着酒碗站起来，说：“兄弟们，咱们跟着陆爷，才过了几天人日子。从前谁管咱们吃没吃饱？谁管咱们练的是不是杀人的真本事？只有陆爷把咱们当人。这一碗，我敬陆爷！”他仰头喝尽，五百只碗齐刷刷举起来，像一片林立的刀锋，在火把光中闪亮。
陆沉没有喝。他坐在主位上，慢慢用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他不需要喝酒，他看着这些人的眼睛就足够了。他知道，今夜之后，这支五百人的队伍里，至少有一半人，愿意为他而死。
当夜酒宴散尽，陆沉没有回值房。他穿过两重夹道，来到东宫最后一进院子里的一间不起眼的耳房。这间耳房从外看只堆着杂物的破屋，推开墙角的木柜，后面却有一道窄门，通往更深的地窖。
陆沉钻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面容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捻着一串珠子。他叫常静思，是一个游方道士，五年前因犯了事被关进内务府慎刑司的牢里。陆沉在清查太医院旧档时发现了这个人——他原是个江湖郎中，懂毒，懂药，更懂一些寻常医者碰都不敢碰的门道。陆沉花了三个月时间，用一块假腰牌将此人从牢里捞了出来，藏在阿哥所的地窖里，对外只说是“处决了”。
“常先生。”陆沉在矮凳上坐下，“我要的两样东西，好了吗？”
常静思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瓶，一白一黑，放在桌上：“白瓶是‘销骨散’，专用于夜中无声灭口。黑瓶是‘缠丝散’，入喉后发作极慢，能让人神智渐失、听话行事，事后如中风状。皆无解药。”
陆沉接过两个瓷瓶，仔细收好：“还有一件事。你炼的那批‘蝉翼散’，够多少人用？”
“八十人的量。”常静思抬眼看他，“陆爷要用。”
陆沉没有回答，只问：“蝉翼散什么功效？”
“无声无息，混在茶水中无色无味，一个时辰后使人昏睡如死，醒来毫无记忆，查不出任何异状。”常静思道，“八十人的量，可保一夜无人醒。”
陆沉沉默片刻：“够了。留着，我自有用处。”他起身要走，常静思喊住他：“陆爷，你身上杀气见重了。”陆沉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乱世将至，不磨刀，怎么活？”他没有回头，推开木柜走了出去。
道光十六年八月初九。
五百亲卫的训练已入正轨，陆沉将全部日常操练交给了石头和李三元，自己则开始着手另一件事——血蝉卫的扩充。
血蝉卫这个名字，是陆沉自己取的。蝉，官在黑暗里蛰伏七年，钻出地面，登树蜕壳，然后一声清鸣响彻长夏。他要的是一支能在黑暗里蛰伏足够久、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致命一声的队伍。原先的旧部骨干有十三人——从四年前他刚穿越时就在身边的那批小太监、洒扫杂役中逐渐筛出来的。这些人是他的心腹，在宫墙内外的消息传递、暗中盯梢、偷取文书上都已磨得相当老练。但要撑起一座东宫的暗中耳目，十三人远远不够。
八月十一，陆沉以“亲卫营内选拔什长”的名义，在校场上举行了一场不设公开科目的考核。所有人按棚逐一出列，每棚十人一组，内容只有三项：一，在三丈外辨认身前十人的脚步声，指出是谁；二，在黑暗的配殿中寻找一枚铜钱；三，面对一块生猪肉，用陆沉指定的手法无声割断喉管。
这场考核的目的，不是选出最强的人，而是选出最安静、最有耐心的人。五百人中有很多人功夫很好，第一项第二项却一塌糊涂，他们习惯了在阳光下练兵，不习惯在黑暗中屏息。最后，陆沉从三百二十名旧部与新丁中，选出了六十七人，加上原有的十三名老底子，正好八十人整。
当晚子时，八十人被悄悄带到东宫地下的那个旧冰窖中。这冰窖已废弃多年，被陆沉命人重新掏空，抹了石灰，四壁干燥，点着几十盏油灯。陆沉站在灯火中央，身后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八十只青瓷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