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省局派人入场查大账。”

蔡小军抓紧信封，转头冲向机械厂的大门。

两小时后，机械厂乱了套。保卫科门口被上百个下早班的工人围得水泄不通。冯大军想提着黑色人造革包从后墙翻出去，被蔡福生带着几个老钳工当场按在墙根底下的煤渣堆里。

那两本盖着红印的阴阳账本，连夜送到了省高教局。郭有福在厂长办公室里接连摔了三个茶杯。

这些事苏锦言没去管。她的任务是带账本进京。

次日中午。省城火车站。

绿皮火车哐当作响，顺着铁轨往北开。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着桔子皮、烧鸡和劣质旱烟的味道。过道上堆着各种蛇皮麻袋。

苏锦言靠在硬卧中铺的铁栏杆旁，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梳理全国统配物资的价格曲线。

刘教授坐在下铺，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拧开铝制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一阵皮鞋踩踏车厢地板的声音传来。

江涛从隔壁软卧车厢走过来。他穿着崭新的羊毛混纺西服，头上打了发胶，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白瓷盘。

他停在下铺边上，俯视着刘教授。

“刘教授，韩局长在餐车那边让人开了小灶。切了两盘哈尔滨红肠，还有烧鸡。”江涛把瓷盘放在小桌板上，“他请您过去喝两盅。大家交流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苏锦言在纸上画出一条折线，没有抬头。

昨天她交上账本，省物资局那边突然下了紧急调令，把江涛也塞进了赴京考察团，挂名第二记录员，由韩德茂全权调配。

这是韩家在省里动用的最后关系网，目的是要在京城的会场上牢牢看住他们。

“我胃有老毛病，吃不了油腻的。”刘教授把水壶盖子拧紧，“韩局长也是器重你，让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进软卧车厢。”

“我是给领导做好服务工作，跑腿打杂是应该的。”江涛扬起下巴，转头盯住中铺的苏锦言，“不像某些人，拿个鸡毛当令箭，在厂子里惹是生非，丢尽了学校的脸。”

苏锦言手里的笔停住。

“把脸丢在明面上，总好过有人暗地里倒买倒卖十九吨精铁。”苏锦言翻过一页纸，“拿了不该拿的钱，早晚得吐出来。”

江涛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手掌拍在铁梯上。

“你别血口喷人。这里是赴京代表团，材料统筹全归我管。”江涛拔高声音，“等到了京城，你就是一个做会议记录的，少插嘴。”

“你只要别把我的会议材料弄丢就行。”苏锦言合上笔记本，“谁塞你进来的，你最好替他把尾巴藏好。”

江涛冷哼一声，端着空盘子转身走回软卧车厢。

“这小子来者不善。”刘教授看着江涛的背影，“韩德茂把他安排在材料收发的位置上，肯定是想在关键时候掐断我们的证据。”

“账本原件李院长亲自贴身带着。”苏锦言走下铺位，“江涛翻不出大浪。他们越慌，就证明机械厂的窟窿越大。”

傍晚时分，火车拉响汽笛，慢慢驶入京城站。

寒风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清一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流汇成长龙，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考察团住进二环内的一处部委招待所。

暖气片烧得滚烫。苏锦言刚洗了把脸，门被敲响。

李秉文拿着公文包站在门外。

“拿上你的记录本。跟我走。”李秉文语速极快。

两人穿过招待所的长廊，来到二楼尽头的套房。

推开门，屋里飘着艾草香。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披着褪色的军大衣，架着厚重的老花镜，正在看一叠全国物资调配单。

这是国家物价委退下来的老专家，冯振邦。双轨制前期的政策大框架，很多都出自他手。

“老领导。”李秉文走上前。

冯振邦摘下老花镜，视线越过李秉文，落在苏锦言身上。

“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女学生？”冯振邦打量着她，“胆子不小。带回了地方厂借报废倒卖物资的双账本？”

“苏锦言。”李秉文介绍。

冯振邦指了指茶几两边的木沙发。“坐下说。不要拘束。”

苏锦言端正地坐下，翻开笔记本。

“我看了老李交上来的报表。十九吨高标号钢材，地方厂长怎么敢直接当废铁销账。”冯振邦端起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茶叶。

“因为计划内的价格和黑市价格彻底断层。”苏锦言直视冯振邦，“计划内一吨精钢七百块，黑市一转手能卖两千。中间的暴利足以买通整个车间的管理层。”

冯振邦放下茶缸。

“按你的推论，只要放开价格管制，实行双轨制，就能解决这种监守自盗？”

“不。双轨制如果是单脚跳，只会把倒买倒卖合法化。”苏锦言切中要害，“批条子的人会利用手中的权力，把计划内平价物资转移到市场高价出售。如果不设立严密的财务审计追责机制，双轨制不仅不能刺激生产，反而会成为掏空国营企业底子的捷径。”

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墙角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轻微咕噜声。

冯振邦重新戴上老花镜，深深看了苏锦言一眼。

“这几句话，切中了要害。”冯振邦转向李秉文，“这丫头的眼光比你毒。明天的座谈会，你们省局的韩德茂要抢第一轮发言权。他想把机械厂的事压下来，还要借机申请更多的统配额度。”

“他想要额度，我们就用这十九吨精铁的账本砸他的盘子。”李秉文握起拳头。

“去准备吧。明天会场上见真章。”冯振邦摆了摆手。

晚上八点半。招待所前台。

绿色的拨盘电话急促响起。值班员接起听筒，捂住话筒对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苏锦言。长途电话。”

苏锦言走下楼梯，接过微温的胶木听筒。

听筒里传来很重的电流杂音，夹着滋啦的声响。

“是我。”陆北辰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稳重。

苏锦言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在哪。”她问。

“省城司令部。临时借调过来做个演习预案。”陆北辰停顿了一下，“你到京城了？”

“刚到招待所。这边暖气很足。”苏锦言靠在柜台上。

两边没动静了。

电波中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交错。

“吃饭了没。”陆北辰打破沉默。

“吃了。招待所食堂打的杂酱面。你呢。”苏锦言嘴角向下压着，挡住想笑的冲动。

“食堂刚拉响熄灯号。吃过了。”陆北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苏锦言能想象出陆北辰此时的状态。穿着挺括的军装，身板笔挺地站在司令部走廊，握着听筒绞尽脑汁找话题，却又舍不得挂断。

她用指尖绕着卷曲的电话线。

“你打长途电话，就为了问我吃没吃饭？”苏锦言声音放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大概是换了握听筒的手。

“不是。”陆北辰语速变慢，“政委说，家属出差在外，军人要多做思想关心。我顺便打个电话。”

“顺便？”苏锦言反问。

“嗯。”陆北辰喉结滑动的吞咽声清晰传来，“京城冷，多穿衣服。大院那边如果有谁去找麻烦，你别理。等我回去处理。”

“好。我记住了。”苏锦言回应。

“早点睡。”陆北辰说。

“好。”

电话没挂。足足过了半分钟，两人谁也没有先放下听筒。

“怎么不挂。”苏锦言问。

“你先挂。”陆北辰回答。

苏锦言把听筒压回座机上。手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汗意。一路坐火车的疲惫，散得很干净。

次日。上午九点。

京城第一会议室。

水晶大吊灯照得室内亮如白昼。红地毯铺满整个走廊。各省物资局、高教局以及物价委的代表陆续进场入座。

韩德茂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正站在前排，跟几个外省的干部谈笑风生。

江涛站在签到处，面前摆着几十个印着蓝条的文件袋。

刘教授和苏锦言走到签到处报到。

江涛抽出一份厚实的文件袋，递给苏锦言。

“高教局的材料。”江涛似笑非笑，“李院长的发言提纲，还有那份所谓的补充数据，我都按规矩装订好了。开会的时候别走神，拿稳了。”

苏锦言接过袋子，指腹扫过封口。黄绳缠绕的扣子处，有轻微折痕。

她没说话，走向后排靠墙的记录员座位坐下。

李秉文已经坐在前排专家席。会议还有十分钟正式开始。

刘教授坐在苏锦言旁边，打开保温杯喝水。

“等会韩德茂发完言，李院长就要拿机械厂的双账本复印件开炮。”刘教授压低声音，“复印件都在你手里的材料袋中吧。”

苏锦言解开文件袋的黄绳。

她伸手抽出里面的文件。

没有盖着红戳的复印件，也没有李秉文手写的发言稿。

一沓白纸。

苏锦言指尖轻收，纸张边缘压出些微的弧度。

讲台上，会议主持人员正在调麦克风。韩德茂坐在前排，转过头，隔着人群和江涛对视了一眼。

江涛扬起下巴，看向后排的苏锦言，用口型吐出几个字。

拿不出证据，看你怎么死。

苏锦言把那沓白纸放回桌面，推开椅子站起身。

她穿过过道，径直走到签到处。

“江记录员。”苏锦言停在桌前。

“干什么。会议马上开始，回你的位置去。”江涛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会议材料呢。”苏锦言看着他。

“我亲手发给你的。”江涛拔高声音，“你自己保管不当，弄丢了重要文件，回头等着记过处分吧。”

苏锦言盯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最后一遍。”苏锦言声音极冷，“复印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