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财经学院正门外。

“哐。”

一面黄铜老锣被红木槌砸中，声音穿透薄雾，盖过主路上无轨电车摩擦电网的声响。

学生正结伴走向食堂。听到这声响，许多人停下脚步，回头往校门口看去。

十几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服的工人站在大门外。

李德全走在最前面。他左手吊着厚厚的纱布，没受伤的右手撑着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挑着一面宽大的红丝绒锦旗。

黄色丝线在锦旗面上绣出一行大字。

“为工人发声，给群众做主。”

落款是省棉纺厂全体二车间工人。

老陈走在李德全旁边，一手拎着铜锣，一手握着木槌。他敲完一下，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卫室喊话。

“我们找苏锦言同志。棉纺厂工人来报恩了。”

老陈嗓门大得出奇，底气十足。

几名保卫干事从门卫室走出来，看着这阵势，没敢伸手拦。干事小张打量着那面锦旗上的字。

“学校重地，不能敲锣。你们哪个单位的。”

小张例行公事问了一句。

老陈把一面盖着红印的信笺纸拍在门卫室窗台上。

“区劳动局的红头文件批复。棉纺厂劳资科低头认错了。我们来给学生送锦旗。”

老陈声如洪钟。

学生越聚越多，把大门里外围了两层。

三班走读宿舍楼二层。

李红推开虚掩的木门跑进屋，呼吸急促。

“苏锦言。我爸来了。带着车间的人在大门外站着。”

李红眼眶发红。

苏锦言放下手里的专业书，站起身，扣好白衬衫的领扣。

两人走到校门口。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李德全看到苏锦言，单手用力把竹竿举高。

“苏同志。”

李德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干哑。

“怎么不在家养伤。”

苏锦言走上前，看着他手上的夹板。

“病好了。心病好了。”

李德全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听你的话，拿着工会那张存疑单，去了区劳动局。”

周围完全安静下来。学生们踮着脚听。

老陈在旁边抢过话头。

“劳动局的人昨天下午进的厂。王干事拿着国家条例，直接查封了劳资科的抽屉。刘长贵当着全车间的面，把那张逼人内退的通知单撕了。”

老陈指着李德全。

“工伤认定书重新盖了厂办的钢印。三个月的医疗期工资，一分不少，全补发到老李手里了。”

李德全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不止老李一个。”

老陈举起木槌，指着身后几个工人。

“我那大侄子的烫伤，车间也重新定了性。前头被逼着内退的老张，今天直接回去复工。他们拿着厂里私下定的烂规矩压人，碰到国家的真条文，全成了废纸。”

人群里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真办成了。”

“这可是推翻了整个棉纺厂劳资科的铁案。”

苏锦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她看着李德全手里那面锦旗。

“该是你们的钱，一分不能少。厂长批的字，大不过国家的法。”

苏锦言声音平稳，字音传得很远。

几个工人提着网兜挤上前。网兜里装着苹果、鸡蛋、用红纸包着的红糖。

“收下吧。这是大家伙凑的。”

工人往前递东西。

“锦旗留下。东西拿回去。”

苏锦言抬手推住网兜。

“学校规矩。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双方僵持。

行政大楼方向走来两个人。

系主任李长山穿着挺括的中山装，背着手走在前面。江涛跟在侧后方。

“李主任。你看她这是在搞集会，煽动工人堵校门，破坏正常教学秩序。”

江涛指着人群。

李长山停下脚步。他看清了那面红丝绒锦旗，也听清了工人们大声讲述的平反过程。

李长山转过头，盯着江涛。

“你哪只眼睛看到破坏秩序。那是基层群众在感谢学校。”

李长山训斥出声。

江涛闭上嘴。

“区劳动局盖章平反的案子，你说是煽动？你是不支持国家条例？”

李长山冷着脸。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普法角办出实效，报到高教局，就是我们系支持省局调研的最佳证明。”

李长山大步走到校门口，主动伸出双手去握李德全的手。

“我是财经学院的系主任李长山。”

李长山语气温和。

“苏锦言同学运用专业知识，服务基层。这是我们学院教学结合实践的优良成果。你们的谢意，学校收下了。”

老陈看了一眼李长山，又看向苏锦言。

李长山转头吩咐身后的干事。

“把校报记者找来。写篇稿子。题目就叫法制进车间。把苏锦言同学放在头版。”

苏锦言站在原处，语气毫无波澜。

“报告李主任。我是高教局委派的预调员。普法只是前期社会调查的一部分。下阶段重点在企业财务审计。”

“放手去查。学院是你坚强的后盾。”

李长山打起官腔。

工人队伍交接完锦旗，转身散去。

周莉站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她手里攥着一本英语书，书皮边缘被捏得变形。

几个女生从她旁边走过。

“连系主任都出面表扬。苏锦言这下在学校出大名了。”

“她能把棉纺厂告倒。换你你行吗。”

周莉咬住下唇。她转过身，快步往楼上走，全程没有搭话。

行政大楼三层。

刘教授站在窗前，端着白瓷茶杯。老郑坐在他后头的旧沙发上。

“老郑。这丫头不光懂法，还会用势。”

刘教授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

“借力打力。”

老郑拿起一份报纸。

“普法角设在校门口，不仅帮工人翻了案，还把自己的名气打出去了。有这面锦旗挂在系里，有人想在背后给她使绊子，就得顾忌影响。”

刘教授喝了一口茶。

“她在给自己挂护身符。县机械厂那滩水太浑，她怕有人直接下黑手。”

刘教授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郭有福要急眼了。”

下午两点。

苏锦言坐在图书馆查资料。系办秘书快步走过来敲了敲桌面。

“苏锦言。长途电话。京城打来的。”

秘书压低声音。

苏锦言合上书本，跟着秘书来到系办。

她抓起黑色的胶木听筒。

“我是苏锦言。”

“锦言。我是李秉文。”

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的声音传出，伴随着电话线路里的电流杂音。

“李院长。”

苏锦言站直身体。

“京城那边的会签文件今天早上批下来了。会议规格定级。”

李秉文语速极快。

“价格双轨制前期调研座谈会。下周二的火车，你跟我的组一起进京。票订好了。”

“日期提前了半个月。”

苏锦言看向窗外的槐树。

“部里要赶在上半年把初步方案敲定。各省都闻风而动。双轨制一旦推开，计划内的平价物资和计划外的高价物资，差价能有十倍。手里有批文，就是握着印钞机。”

李秉文在电话里讲清背景，随后压低音量。

“我刚看了参会名单。你们省物资局这次带队的，是韩德茂。”

苏锦言视线定格在玻璃反光上。

“他是个副局长。这种级别的会议，以往都是正职或者处级干部来走过场。”

苏锦言直接切入核心。

“省物资局一把手在党校脱产学习。韩德茂抓着实权。”

李秉文分析。

“春耕物资调配卡得紧。他这次去京城，一为探风声，二为跑神仙关系。他在找销路。”

“他在给县机械厂那批精铁找下家。”

苏锦言抛出结论。

听筒那头安静两秒。

“你查到实据了。”

李秉文问。

“郭有福正在逼迫高级技工签报废单。他们要把十九吨优质钢材定性为报废边角料，走计划外账目出库。”

苏锦言声音发冷。

“只要工人签字，这些好钢在账面上就是废品。韩德茂拉到外省转手按高价卖进黑市，这笔钱够买半条街。”

“好大的胆子。只要报废单坐实，这笔货就是查无实据的死账。”

李秉文声音发沉。

“我让人在厂里散了消息。谁签单子谁就是同案犯。工人开始闹了。工期全卡死。”

苏锦言说。

“你把事情挑明，郭有福会跳墙。韩德茂要去京城跑销路，出发前必须把这笔账做平。你在节骨眼上卡他们脖子，他们会不择手段。”

李秉文提醒。

“他不急，我怎么拿账本。”

苏锦言回应。

“明天是高教局规定的报到日。你拿省局介绍信进机械厂，郭有福肯定布了口袋等你。”

李秉文叹气。

“我进不去，高教局下不来台。我进去拿不到数据，他们就能按规定把我退回学校。”

苏锦言把局势剥开。

“明天我给地方打个招呼。机械厂敢乱来，我从社科院发函。”

李秉文说。

“不用。杀鸡不用牛刀。”

苏锦言拒绝。

“机械厂是个缩影。我要用郭有福的章，敲开韩德茂的门。下周二进京，我会带着他的老底去会场。”

挂断电话。

阴天。风吹落干叶。

两周限期。春耕死线。韩德茂进京。

几条线全收束在明天。

次日早晨。县机械总厂大门外。

生锈的铁栅门紧锁。墙头插着防翻越的碎玻璃碴。

门外空地冷清。

蔡小军站在一棵粗柳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纸烟。脚边落满踩瘪的烟头。

看到苏锦言走来，蔡小军快步迎上。

“苏同志。你真来了。”

蔡小军嗓音沙哑。

“情况有变吗。”

苏锦言停在路边。

“你让我散的那句话真管用了。昨天下午，几个被逼签字的老师傅全堵在保卫科门口要说法。冯大军让人拿钢管赶，两边差点动起手。”

蔡小军指着紧闭的铁门。

“郭有福连夜开厂委扩大会。保卫科加派双岗。门卫换了四个生面孔，手里全提着家伙。”

苏锦言看向门卫室。几个穿黑背心的壮汉坐在里面抽烟。

“冯大军慌了，才会把门堵死。他怕的不是工人闹事。”

苏锦言打开布包。

“那他怕什么。”

蔡小军问。

“他怕调查组查账。”

苏锦言抽出那封盖着高教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理平信封折角。

“去叫门。告诉他们，省局派人入场查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