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管谁来找他翻案,这张单子都不会改。”李德全叹气,“他说学生来了,也白来。”
“不白来。”苏锦言把桌上那张通知书对折,装进黑布包,“李红,带路。”
“去哪?”李红抬起头。
“去劳资科。”苏锦言语气平稳,“去会会这个刘科长。”
王素芬在一旁搓着手,手背上的裂口发红。“这能行吗,人家可是科长。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的饭碗。”
“科长也得按章程办事。”程文静走上前拉住李红的胳膊,“走,光脚不怕穿鞋的,咱们去讨个说法。”
李德全靠在床头,没阻拦,只用没受伤的手去摸烟袋锅子。
下午两点半,棉纺厂办公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围子刷着绿漆。三楼最东头,劳资科的门半敞着。
苏锦言走在前面,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里头传出一个拖长调子的男声。
苏锦言跨进门槛。李红和程文静跟在后头。
屋子挺大,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转椅上,脚搭在抽屉边缘,手里拿着个指甲刀,咔哒咔哒地剪着指甲。这就是劳资科长刘长贵。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进来的三个年轻女孩,视线在李红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回到自己的指甲上。
“李红啊。”刘长贵吹了吹指甲屑,“通知书不是给你家送去了吗。咋的,嫌不够清楚?”
“刘科长。”苏锦言走到桌前,“我是李红的同学。我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李德全同志工伤定性的具体流程。”
刘长贵手里的指甲刀停了。他把脚从抽屉上放下来,上下打量苏锦言两眼。
“同学?”刘长贵笑了一声,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你们学校的老师没教过你们,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待着,少往外头跑吗。”
“学校教我们实事求是。”苏锦言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李德全在车间操作机器致残。按照劳动保护规定,这属于工伤。劳资科出具的通知书上,为什么写的是混合病假事假?”
刘长贵往椅背上一靠。
“车间交上来的事故鉴定,写得清清楚楚,违规操作。”刘长贵端起旁边印着大字的茶缸,“自己瞎伸手坏了机器,没让他赔机器钱就算厂里仁至义尽了。还想算工伤?想得美。”
“根据机床事故责任判定标准,违规操作必须有三个前置条件。”苏锦言抛出逻辑依据,“其一,当事人未经岗前培训。其二,设备本身完好无损没有暗病。其三,有两人以上在场签字证明。”
刘长贵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
“李德全是七级技工,经验丰富,培训这一条不成立。”苏锦言接着往下走,“那是台超期服役的老机器。而在场证明,你拿得出当场目击者的签名吗?”
“我管你什么前置条件。”刘长贵把茶缸重重放在玻璃台面上,“车间报告在桌上,厂长批了字,这就是最终结论。”
“好。鉴定结果先不论。”苏锦言直指核心,“既然定性违规操作,请出示停发当月工资的政策依据,还有用十八块钱的内退工资顶替正式工伤待遇的红头文件。文件编号是多少。”
刘长贵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企业内部管理办法。”刘长贵声音拔高。
“拿出来看看。”苏锦言盯着他,“国家《劳动保险条例》明文规定,不能剥夺医疗期的工资。我倒要看看,棉纺厂的内部规定,是怎么越过国家条例的。”
“这是厂里的惯例。”刘长贵显出不耐烦,“厂里一直都是这么办的。”
“惯例不能作为行政处罚的书面依据。”苏锦言从布包里拿出纸笔,推到刘长贵面前,“刘科长,既然你拿不出具体的厂办红头文件,那就请你在这张白纸上写下来。写明劳资科是依据惯例,剥夺了李德全的待遇。写完,盖上你们劳资科的公章。”
刘长贵的眼皮跳了两下。
这套阴阳账就是糊弄老实工人的手段。真落在白纸黑字上盖公章,闹到劳动局,他这个科长就得撤职审查。
“你要干什么。”刘长贵没有去碰笔。
“留个凭证。”苏锦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拿着凭证去市劳动局问一问,棉纺厂的惯例,能不能大过国家的条例。”
刘长贵呼吸变粗了。
“胡闹。”刘长贵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算什么东西,跑这来审我。出去。”
程文静在后头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被苏锦言抬手挡住。
“刘科长不敢写,说明你明白自己理亏。”苏锦言把纸笔收回来,“你不写,总有人能签这个字。”
“谁敢签。”刘长贵嗤笑,“整个厂的劳资关系我说了算。”
“工会。”苏锦言说出两个字。
刘长贵笑出声。“老鲁?他个和稀泥的,你指望他管这闲事?”
“走。”苏锦言拿起布包,“李红,去工会。”
三人转身往外走。
刘长贵在后头扯着嗓子喊,“慢走不送。我倒要看看老鲁敢不敢触这个霉头。”
二楼,工会主席办公室。门开着。
老鲁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屋里摆着几盆长势一般的君子兰。
“鲁主席。”苏锦言敲门。
老鲁放下报纸看过来。
“同志,找谁?”老鲁问。
李红先走了进去,“鲁主席,我是二车间李德全的女儿。”
老鲁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放到桌面上。
“老李的事啊。”老鲁拿起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这事我清楚。车间把报告交上来了。老李受罪了。有什么困难,工会回头给你们批两块钱的慰问金。”
“我们不要慰问金。”苏锦言走上前,“我们来申请工会复议。”
老鲁看着苏锦言,“这是?”
“李德全受工伤,劳资科按事假处理,还逼迫其内退。我们要求工会对劳资科的处罚决定提起核查。”苏锦言说明来意。
老鲁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了回去。他看了看李红,又看向苏锦言。
“这事属于劳资科的业务。”老鲁打起太极,“定性是车间做的,厂长签的字。工会不参与具体的劳资纠纷。你们还是回去找刘科长。”
“说不通。刘科长拿不出书面处罚依据,只说是惯例。”苏锦言说。
“那就是他们的内部规定嘛。”老鲁想把事情推出去。
“《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有明确规定。企业行政方面对于职工的开除或处分,工会如发现有不妥当的地方,有权提出异议。”苏锦言语速平稳。
老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同志,法律是法律,厂里有厂里的实际情况。”老鲁打官腔,“这大红戳都盖了,我这边签复议,那不是给厂里找麻烦吗。”
“如果不签,就是工会在找麻烦。”苏锦言一步不退,“李德全是二十年的七级技工。你们单凭一张没根据的条子就断送了他的一辈子。这份通知书要是递到市总工会,连个复议意见都不敢出,板子打下来,责任在谁。”
老鲁站了起来。他在桌子后头踱了两步。
他不愿得罪劳资科,可他快退休了,不想担责。
“根据市总工会下发的排查通知,企业不合理剥夺工人工资,工会坐视不管,属于典型的失职。”苏锦言拿捏住他的软肋,“鲁主席,你在快办退休手续的节骨眼上背一个监管失职的处分,划算吗。”
老鲁停下脚步。权衡利弊后,他拉开抽屉。
这女学生拿着国家条例,真要闹上去,刘长贵有厂长保,自己可是泥菩萨。签个存疑把球踢回去,自己就算尽责了。
老鲁拿出一叠带工会抬头的信笺纸,拿起蘸水钢笔唰唰写了几行字。
“这是复议建议。”老鲁盖上工会的小红印,递给苏锦言,“我只能写情况存疑,建议劳资科会同车间重新核实。别的我不管。”
“这就足够了。”苏锦言接过信笺,“多谢鲁主席。”
三人走下楼,来到厂区空地。
正值下午三点,车间换班。空地上人来人往,几个穿劳动服的工人聚在布告栏底下抽烟。
李德全人缘不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工人认出了李红。
“红子。”男工人走过来,手里夹着半根过滤嘴卷烟。这是同车间的老陈。
“陈大爷。”李红叫人。
“你爸手咋样了。”老陈打量着苏锦言,“来厂里干啥,是不是劳资科又催着办内退?”
李红眼圈泛酸,强忍着没说话。
“我们去工会开了复议单。”苏锦言替她回答,声音不刻意压低。
老陈夹烟的手停在半空,“啥单?”
“劳资科扣发医药费,逼迫内退的做法没有政策依据。”苏锦言吐字清晰,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工会已经开具了书面意见,建议重审李德全的工伤定性。”
周围几个工人听到这话,全转过头来。
老陈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底板碾碎。
“工会老鲁那个泥鳅,肯出头写这个?”老陈有些不信。
苏锦言从布包里拿出信笺纸展开。白纸黑字,还有鲜红的印章。
老陈识字不多,但那红戳他认得。
“还真是。”老陈吸了口气。
旁边看布告的工人也围了上来。
“老李的案子能重审?”年轻工人问,“不是说厂长批了字就铁板钉钉了吗。”
“劳资科给不出书面处罚依据,这就是越权。”苏锦言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工人。
工人们交头接耳。刘长贵在厂里克扣待遇不止李德全一个。大家敢怒不敢言,现在看到一个外来的学生居然能逼工会盖章,心底压着的火全烧了起来。
后头一个胳膊打着石膏的中年人挤了进来,声音粗嘎。
“不是老李一个人这样。”中年人指着石膏,“上个月我手被纺机绞了,刘长贵也是这么说,让我签了转岗单。我去劳资科闹,他让人把我扔出来了。”
人群开始嘈杂。
老陈盯着苏锦言,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闺女,你懂国家规定是吧。”老陈压低声音,视线瞟向办公大楼的方向,“我那大侄子,上个月在锅炉房被烫伤了。劳资科也说是操作失误,给扣了一半工资,连个说法都不给。你能帮着给看看单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