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露头,你怎么拿?”马师傅追问。
“不露头,”苏锦言回答,“那就点一把火,把他们全逼出来。”
苏锦言提着布包走出后勤仓库。天阴了。冷风刮过地面,卷起一团落叶。
她顺着主干道回到三班走读宿舍楼。走到二层,推开302室的木门。门没锁。屋里没开灯。
程文静坐在下铺。李红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
“吃饭了吗。”苏锦言进屋,把布包挂上床头铁栏杆。搪瓷脸盆在架子上碰出声响。
没人搭腔。
苏锦言走过去,拉开电灯拉线。昏黄的灯光照亮屋子。
李红的肩膀一抖。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信纸。信纸边缘被揉得起皱变形。
程文静站起来,走过去关上门,插上插销。
“收到家信,哭半天了。”程文静说。
“遇到什么事。”苏锦言走近两步,停在书桌旁。
“没事。”李红声音哑得厉害。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信纸对折,想往抽屉里塞。
苏锦言伸手压住抽屉面板。木头卡住滑轨,推不进去。
“出什么事了。”苏锦言重复一遍,声音平稳。
李红抬头。她眼眶又红又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爸出事了。”李红开口,鼻音很重。
“人在哪,受的什么伤。”苏锦言松开手。
“在家。”李红吸了口气,“厂里说是操作失误。手被机器轧了,断了两根骨头。”
程文静在旁边接话。“她爸在省城棉纺厂上班。上周三出的事。这信寄得慢,今天才收到。信上说厂里扣了全部医药费,还要把她爸开除。”
“不是开除。是内退。”李红纠正。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
“你家几口人。”苏锦言问。
“五口。”李红回答,“我有个妹妹在读初中,我弟弟高中刚毕业,在家待业。我妈临时工,给厂里食堂择菜。”
“你爸每个月工资多少。”
“四十二块。”
“你爸如果内退,按多少钱开。”苏锦言抛出问题。
李红捏着手里的信纸。“信上说,厂里给定的是病假。内退每个月只发十八块钱。”
“买票去你家。”苏锦言站起身。
“你去干什么。”李红看着她。
“看病历。”苏锦言回答,“看工伤界定书,看你们厂劳资科下发的红头文件。”
“我跟你们一起去。”程文静披上外套。
三个人出了校门,在路口等无轨电车。
电车顶上的两根线摩擦着上方的电网,溅出刺耳的火花声。
上车后,车厢里有股汽油味。苏锦言挑了最后排的空座坐下,李红和程文静坐在她旁边。
售票员拿着铁夹子走过来剪票。
车身摇晃。
“你爸在厂里干了几年。”苏锦言问。
“二十年。”李红转头看过来,“他十六岁进厂,从清花车间的挡车工干起。前年评的七级技工。”
“出事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苏锦言问。
“信上没细说。”李红摇头,“只说机器突然停了,我爸伸手去检修,传动皮带又转了起来。人没躲开。”
“停机检修,保修单签字了吗。”
“不清楚。”
苏锦言看着车窗玻璃反射出的影子。
“一个七级技工,经验丰富,违规操作的可能性很低。机器故障是核心。”苏锦言说,“厂里急着逼他内退,名额给谁。”
李红愣了一下。
“我弟弟。”李红回答,“说是只要我爸签字内退,我弟弟就能顶他的岗,进车间当学徒。”
苏锦言敲了一下窗台木框。
“这是连环套。”苏锦言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正式工伤,医疗费全报销,养伤期间工资照发。伤好后不能胜任原岗位,厂里要负责调岗。拿走你们的工伤待遇,换一个没有编制的学徒工名额。有人在吃这个空额的差价。”
李红的手扣紧了车窗边的铁皮扶手。
“医药费花了多少。”苏锦言接着问。
“三十六块五。”李红说。
“结清了吗。”
“没。大夫说不结清不能办出院手续。我爸就偷偷跑回家了。手现在就是用旧布条干裹着。”
“骨头接上了没有?”
“没去大医院拍片子。就在厂医务室拿夹板固定了一下。”
半小时后,电车停在省棉纺厂职工大院门外。
大院门头是红砖砌的,上面挂着褪色的红字招牌。
走进去,脚踩在碎煤渣路上。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过道狭窄。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
几辆旧自行车靠在砖墙根。公共水龙头前,一个女人正在洗衣服,棒槌敲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李红带路,走到第三排平房的中间位置。
“妈。”李红推开虚掩的木板门。
门框上方掉了一块绿漆。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正中间摆着一张方形木桌,桌子右腿垫着半截青砖。
桌上放着一只粗瓷大碗,一小碟发黑的咸菜条。
墙上并排贴着三张奖状。先进生产者。边角发黄卷起。
王素芬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半盆烂土豆。她手里拿着生锈的菜刀,正在削土豆皮。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红子。”王素芬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手,站起来。
床铺靠墙。李德全盘腿坐在床上。
他穿着一件洗旧的蓝色劳动服。左手臂吊着厚纱布,挂在脖子上。最前端的手掌部分缠得又粗又厚。
白纱布中间透出一片暗红色的血印。
他嘴里叼着一根长杆旱烟袋,烟锅没有点火。
听到动静,李德全转过头。他看了一眼李红,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苏锦言和程文静。
“你怎么回来了。”李德全出声。嗓门粗大,中气不足。
“接到信了。”李红走过去,盯着他手上的血印,“爸,手怎么样。”
“死不了。”李德全把旱烟袋拿下来,放在床沿,“瞎跑什么,不要车票钱啊。”
苏锦言走上前,停在方桌旁。
“叔叔。厂里发给你的通知书在哪。”苏锦言开门见山。
李德全看她一眼。
“你同学?”李德全问李红。
“这是我室友,苏锦言。这是程文静。”李红介绍。
王素芬走过来,提起破了瓷皮的暖水瓶,倒了两碗白开水,摆在桌上。
“喝水。”王素芬愁眉苦脸。
“阿姨,通知书能拿给我看看吗。”苏锦言重复一遍要求。
李德全咳嗽两声,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看什么看。厂里发的东西,你们学生看了也没用。”李德全把头别过去,看着糊报纸的窗户纸。
李红转身走到红漆掉光的五屉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她翻出一张对折的印花纸,纸上盖着红头章。
李红把纸递给苏锦言。
苏锦言接过来,平铺在缺角的木桌上。
文件头印着棉纺厂劳资科几个大字。
“经查,二车间职工李德全,违反机械操作规程,导致设备损坏及个人受伤。现作如下处理。”苏锦言照着单子念出声,字音极准。
“一,按事假及病假混合计算,当月工资停发。二,因伤丧失劳动能力,勒令限期办理内退手续。三,医药费自理。”
念完,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锦言手指点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
“没提到工伤定性,没提到你儿子的顶岗协议。”苏锦言看向床上的李德全,“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你单方面责任。你如果按上手印同意内退,这辈子你就是违规操作被赶回家的闲置职工。你儿子的名额,这份通知单上没有任何文字保障。”
李德全右手紧抓着床单。
“人家劳资科口头答应了。”李德全辩解,声音发虚,“车间主任也打了包票。”
“口头答应,在红头文件面前等于废纸。”苏锦言点出重点。
王素芬在旁边抹眼泪。
“能有什么法子。人家手里握着车间的事故鉴定报告。”王素芬声音发抖,“车间主任亲笔写的定性书,说是你爸违规把手伸进传动轮里。厂长都批了字。”
苏锦言转过身。
“根据国家《劳动保险条例》第十一条。工人因工负伤,医疗期间全额发放工资,所需医药费全由企业负担。”苏锦言背出条文,流利顺畅。
她看着李德全的眼睛。
“你们劳资科在做阴阳局。用病假替换工伤,用口头承诺骗你放弃正式编制。”苏锦言作出定论。
李德全伸手重新拿起旱烟袋。他翻出火柴盒,划着一根火柴。
火柴苗烧起来,火光映着他布满沟壑的脸。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嘴,吐出一股呛人的浓烟。
“丫头。书本上的国家条例,厂子里行不通。”李德全摇头,“你跟人家讲条例,人家拿着红戳戳的大印压你。车间有鉴定报告,他们说是我违规,就是我违规。”
“爸,你就是太老实。”李红流着眼泪出声,“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顶岗名额如果真的给弟弟,为什么单子上半个字不提。”
程文静站在一旁,插话出声。
“那咱们找他去。拿着国家条例去劳资科理论。不行就去上面告他。”程文静提议。
李德全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布鞋底子上重重磕了两下。
一撮带火星的烟灰掉在砖地上。他一脚踩灭。
“找谁理论。谁定性这事是操作失误的。”苏锦言问。
“劳资科科长,刘长贵。”王素芬开口。
李德全盯着木桌缺掉的那一角,脸色灰败。
“刘长贵放话了。”李德全出声。
“他怎么说的。”苏锦言看着他。
“他说不管谁来找他翻案,这张单子都不会改。”李德全叹气,“他说学生来了,也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