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他腰带上,那就想办法让他自己解下来。”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陆北山站在泥水里打了个哆嗦。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弟妹,没来由地觉得腿软。
“怎么解。”陆北山干咽了一口唾沫,“那是保卫科长。他平时警觉得很,生人靠近三步都要挨盘问。我去抢,那得被打死。”
“用脑子。”苏锦言转过身,从方桌上端起一杯温水,“冯大军好酒。这是厂里的公开秘密。今天初五,还在放假。保卫科值班室必定有牌局和酒局。”
陆北山眼睛转了转。
“你去供销社,买两瓶最烈的烧刀子。”苏锦言条理清晰地布置,“你在一车间待了十五年。以老钳工的身份去找他喝两杯、发发牢骚,合情合理。他绝不会防备一个即将下岗的废人。”
听到“废人”两个字,陆北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从反驳。
“去茅房解手……也得提着裤子啊。”陆北山结巴道。
“烈酒下肚,人喝懵了,解手最嫌厚重的武装带碍事。这叫利用人性的弱点。”苏锦言喝了一口温水,“只要他取下来挂在门板上,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摸清楚牛皮本上的日期和过磅数字,硬记在脑子里。”
陆北山用力咬住牙关。他清楚,这是保住全家人饭碗唯一的路。
“我带几支削尖的铅笔去。”陆北山下定决心,转身踩着泥水跑出院门。
夜深。寒风重重敲打着木窗格。
陆北辰蹲在火炉边,拿着火钳往里添了两块新煤。
苏锦言坐在方桌旁,翻看手里的物料核算专著。
“明日几点的车。”苏锦言没有抬头。
“早上六点半。搭后勤仓库的运煤车去省城。”陆北辰拍掉手上的煤渣。
“省军区作训处的调令暂缓了。上头具体怎么安排。”
“先回干休所待命。配合纪律督查委问话。”陆北辰站起身,走到绿色帆布包前,把两件单衣塞进去。
苏锦言合上书本。她看了一眼放在床铺上的旧军大衣。领口最上方那颗铜扣子已经脱线,半悬在布料边缘。
她走过去,拿起大衣。衣服很沉,满是寒冬粗粝的气息。
“针线笸箩。”苏锦言说。
陆北辰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走到墙角,打开红木柜门,拿出最上层的旧竹编笸箩,递给她。
“坐下,穿上。”苏锦言抖开大衣。
“不用。放桌上缝就行。”陆北辰推拒。
“领口位置刁钻。平放比不准扣眼的高低。”苏锦言坚持。
陆北辰不再争辩,顺从地将双臂伸进袖管。他在方桌旁的小木凳上坐下。高大的身躯缩在狭窄的木凳上,双腿不得不屈起,占据了并不宽裕的过道。
苏锦言拉过一把靠背椅,坐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尺。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混着外衣残留的冷风气味。
她从笸箩里挑出一团黑色的棉线。低头,咬过线头,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穿针。
陆北辰静静看着她。看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皮肤,看她拿针时沉稳的手。
苏锦言抬手。针尖扎进硬挺的领口布料,准确穿过铜扣底部的暗孔。来回穿梭。粗棉线摩擦厚实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东屋里十分清晰。
陆北辰的呼吸放轻。他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肩膀部位的肌肉紧紧绷住。
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火炉里传出煤炭燃烧的爆裂声。
“那一年大雪封山。”陆北辰突然开口。他声音极低,透着长久未开口说话的滞涩。
苏锦言穿针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驻地在最深的山沟里。盘山路全塌了。电报送到连队,晚了整整五天。”陆北辰注视着炉膛。红彤彤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苏锦言没有插话。把针线用力拉紧。她明白,他在提他第一任妻子的病故。
“连队全部派出去抢修路面。铁锹铲下去,全是带血的冻土。等路通了,我赶回县医院。”陆北辰的语气非常平淡,陈述着客观事实,“没见上。”
“她怕花钱,想等我回去拿主意。拖到了最后。”
苏锦言用剪刀铰掉一个多余的线头。
“后来回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小木盒。”陆北辰转头看向她。
没有提及伤痛,但那些带血的冻土和方正的木盒,将所有的沉重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那以后,我就立了规矩。”陆北辰直视苏锦言,“遇到危险,当兵的必须站在前头。绝不能把家里人拉进漩涡。”
这是他在试图解释这阵子以来的刻意退避,解释他为什么总想把她推在绝对安全的线以内。
“你去争你的干部编制。拿到省高教局的实践名额就走。机械厂改制的浑水,你不碰就不会有事。”陆北辰寸步不让,“韩德茂递交的那些举报信,我扛得住。你别管。”
退让和保护,这是他的底线。
苏锦言手里的针穿过最后一道线孔。
在布料背面打上死结。
“陆北辰。你的规矩在我这里行不通。”
她低头,用牙齿咬断黑色的棉线。
抬起眼,目光无惧。
“去民政局盖钢印的那天,我就说过。咱俩是在一条船上。”苏锦言把针扎回线轴上,连线团一起扔进笸箩,“他卡你的调令,往你头上泼脏水。你想自己咽下去?”
陆北辰紧紧抿着唇。
“他敢动我男人。”苏锦言站起身,居高临下逼近他的防线,“我就敢亲手掀翻他的底盘。我偏要管。”
陆北辰被那几个字砸得呼吸一滞。
他定定地看着她。站起身,把大衣脱下,挂在床头的铁架上。
转身往外屋走。
“拖把干了。我拿去搓洗。”
脚跨出门槛,停住。不回头。
“床头的汤婆子加了热水。早点休息。”
下半夜。风雪交加。
外面响起短促且用力的砸门声。
苏锦言睁开眼。她披上棉袄,快步走到外屋。
陆北辰已经穿戴整齐,单手握住门闩。他转头看了苏锦言一眼,示意她站在门后。
拉开门。风雪倒灌进屋。
陆北山站在台阶下,脸色冻得发青。他帽子不见了,头发上结满冰碴,双手揣在袖管里,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进来。”陆北辰侧开身。
陆北山跨过门槛,回身用力关上院门。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拿到没有。”苏锦言直接问。
陆北山没接话,哆嗦着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哈德门香烟盒外壳。
“那孙子喝高了,硬拉着我吹牛。等到后半夜撑不住,跑去茅房放水。”陆北山语速极快,牙齿打着颤,“我借口去生炉子,溜进他办公室。钥匙就挂在解下的武装带上。”
苏锦言伸手接过那张硬纸壳。
陆北辰拿过桌上的手电筒,按下开关。昏黄的光柱打在烟盒纸上。
反面是用短粗的铅笔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边缘被汗水浸泡过,有些模糊。
“账本锁得很死。我拧开保险柜,用手电照着翻到最后两页。”陆北山指着上面潦草的字迹。
苏锦言逐字看过去。
一月二十七号。二车间出库报损。车牌号省A三零二四。
出厂过磅净重,三十吨。
一月二十八号。三车间出库报损。车牌号省A三零二五。
出厂过磅净重,二十八吨。
这批货运出的时间,就在县消防队去厂里灭火的两天后。
郭有福对外宣称存根被火烧毁,大账封死。实际上却在那之后大摇大摆运走了最后两批合格精铁件。
“我也顺便翻了那台保险柜里的报表。”陆北山压低声音,“大账上写着,二十七号报损十一吨。二十八号报损九吨。”
苏锦言心算极快。
账面相加是二十吨。实际出厂过磅是五十八吨。
足足三十八吨的巨大剪刀差。
“三十八吨精铁件。”陆北辰嗓音冷到了极点,“他们胆子真肥。”
“这种数量,走火车的托运单必定留底。他们想销声匿迹,只能走汽运。”苏锦言指着纸上的车牌号,“两台大卡车,要一路运去市里的供销社过账,沿途的加油站、路口检查站一定会留下凭条。”
这就是最致命的物料守恒倒推逻辑。
只要咬死这两台车,韩德茂在省城的销赃大网将彻底见光。
陆北山缩着脖子看向上面的两人。
“我该干的都干了。”陆北山哀求道,“弟妹。我那钳工的位置……”
“明天初六。正常去车间打卡。要是有人拦你,就说你家属在市里告了御状。”苏锦言把烟盒纸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陆北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拉开门重新钻进了风雪里。
屋里恢复安静。手电筒的光柱照在水泥地上。
这一个夜晚拿到的东西,足以颠覆整个僵局。
苏锦言收紧口袋。
“十九吨的亏空。他们真不怕死。”
“还有这车牌号。”陆北辰沉声道。
苏锦言指着纸上的铅笔字痕。
“这上面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