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阿哥所里,四阿哥奕詝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只剩下陆沉一人。他坐在榻边,仰头看着陆沉,那双因为瘦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一眨不眨:“陆安,他们说,你以后管五百个人。”
“回太子爷,是五百亲卫。”
奕詝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问:“他们会听你的话吗?”
陆沉弯下腰,平视着他:“一开始不会。但奴才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教他们本事,让他们知道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便会听话。”
奕詝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一下头。他伸出小手,在陆沉手背上拍了拍,说:“那我放心了。”这一句话,童音稚嫩,却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陆沉心口上。
当晚,陆沉在阿哥所的值房里铺开一卷空白名册,从怀里取出一支细笔,蘸墨,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东宫亲卫·选拔规程。”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经过丈量。四年来,他身边的人从无到有,从几个到四十个,现在要到五百个。这五百人,将是他在这个时代扎下的最深的根。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系统提示在他眼前悄然浮现,像夜色里一朵无声绽放的水花:
【皇室正统归属已变更:皇太子奕詝,立储时间较历史大幅提前。】
【历史偏差值:1.4101% → 2.2037%】
【首度突破2%。“大势反噬”风险已启动。请宿主尽快巩固太子权威,以抵消历史惯性反弹。】
【国运点:1116 → 1180】
【存活概率:83.4% → 85.1%】
陆沉看着那行字,面色在灯下明暗不定。他伸手,将那页名册又翻过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三个字:“噬主者。”然后划掉,改为:“可用者。”
五百人,他要在里面挑出真正能用的人,也要由此织一张更大的网。这张网的第一根线,已经从养心殿的御案上,牵到他手里了。
夜风从窗外吹入,灯火摇了摇,没有灭。
道光十六年五月初三,内务府会同侍卫处的东宫亲卫选拔,在景运门外箭亭正式开选。
按规矩,五百亲卫的人选应自内务府包衣、侍卫处闲散侍卫、步军统领衙门精兵三处抽调。可旨意白纸黑字,写明“所有选拔、训练、调度,俱由陆安一人负责。侍卫处及步军统领衙门,不得干预。”这道旨意下来后,侍卫处和内务府便懒洋洋地摊了摊手——他们管不着,也乐得不管,挑人的事便整个落在了陆沉肩上。
陆沉要人,也没有客套。他先让石头跑了一趟敬事房,找到纪恩,借调了内务府三旗包衣中十四到二十岁丁册,整整三大箱,堆在箭亭临时搭起的帐子里。陆沉花了两天两夜,没合眼,把三箱丁册全部翻完,圈出三百七十九个名字。这是第一轮筛选——只看丁册上的籍贯、父辈差使、身体禀赋记录。他圈出来的人,大抵是猎户出身、苦力家世、无根无靠的底层子弟,不识字,也不通人情,但底子硬朗。第二轮是现场比试,箭亭外摆了石锁、长弓、步靶,又借了御马苑二十匹驯马,考骑术、考力气、考胆色。
那一天,箭亭外人头攒动。内务府各旗的年轻包衣乌压压站了一片,有人兴奋,有人茫然。陆沉没有站在台上,也没有喊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箭亭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不像点兵的大将,倒像在茶馆里看闲书的账房先生。可每一个在他面前报过到的人,都会被那双眼睛扫过一遍。他的目光不凶,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量着你的骨头,量着你的胆子。
头一轮,他刷掉了九十多个有名册但人不达标的。有一人看着高高大大,一听说是去东宫当亲卫,脸色明显迟疑,陆沉没等他开口,便淡淡道:“下一个。”那人愣了愣,还想说什么,陆沉已经低下了头。他不需要胆子犹豫的兵。
到傍晚时分,三百二十人定了下来,皆是身家清白、底子扎实、没根没攀的苦哈哈。还有一百八十个空缺,陆沉没有从侍卫处补,他让石头传话:“侍卫处若没有合用的,奴才宁可空着,也不凑数。”
这话传到侍卫处,领侍卫内大臣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发作。毕竟道光那句“朕信他”还压在众人头顶上。
五月初七,三百二十名亲卫正式入驻东宫外围的配殿营房。陆沉没有急着操练,他命人将所有人分成十个棚,每棚三十人,提拔了先前阿哥所里调教过的十个老兄弟为棚长——石头、李三元各带一棚,其余八个棚长也是从第一批四十人中熬出来的。陈旧的等级如同一张蛛网被轻轻挑开,旧人带新人,层层节节,把一支从未合练过的乌合之众,捏成了十个拳头。
石头私下问陆沉:“爷,咱们从哪儿练起?是先练阵法,还是先练刀弓?”
陆沉说:“都不练。先练吃饭。”
石头不解。陆沉便让火房改了规矩:每日三餐,必须按时按量,饭菜不许克扣,荤素搭配,比先前侍卫处大锅饭的油水多了一倍。有人不敢吃,怕有诈;有人吃得狼吞虎咽,怕下一顿没了。陆沉不管,他只坐在廊下看。三天后,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多数人吃饭的速度都慢下来了,不再狼吞虎咽,是因为他们知道了饭一定会有。当你知道明天还有一口饭的时候,你才会开始想后天的事。
陆沉就是从这一顿饭开始的。他要的不是一帮只知道听令的砍杀工具,而是一帮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吃饭的人。
又过了七天,陆沉召集所有人到箭亭校场。他没有训话,而是让石头发给每人一张黄纸,一支炭笔。众人面面相觑,这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包衣子弟,哪见过这个阵仗。陆沉站在台前,说:“不认字的,让棚长代笔。每个人写一样东西——你为什么要当东宫亲卫。写什么都行,一句话也行。”
有人写“吃饱饭”,有人写“给家里挣份饷银”,有人写“学本事”。也有一张纸上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活”字。陆沉一张一张看完,最后把那张写了“活”字的纸抽出来,问是谁画的。一个十六岁的瘦高少年站了出来,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说:“小人叫赵铁柱,猎户家的。小人想活着,也想让家里人活着。”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你编在第一棚,跟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