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以奴才的身份，而是以“给四阿哥教了那几个字的人”的身份。
陆沉没有抬头，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他心底涌上来。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道巨大的门前，那道门正在缓缓开启，门缝里透出的光还看不清形状，却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四阿哥的命运，皇后的命运，都开始绑上了另一个台阶。
这已经不是引痘局、不是御药房、不是广储司那几只小鱼小虾的问题了。这是整个国家的脉搏在跳。而他那双搭在地砖上的手，正触着这根脉搏的前端。
道光没有再说话。他闭了闭眼，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张海轻声上前，撤了灯，示意陆沉退下。陆沉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着退出暖阁，在门槛处又跪下，磕了第二个头，才起身离开。
他走出养心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夜风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他脸上，像薄薄的水雾。他在台阶前站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没有回头，但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四阿哥身后的影子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天要亮了。
道光十六年四月廿七，养心殿。
三日前那场咯血惊变之后，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但道光终究是帝王根骨，经过太医日夜调治，到这一日清晨，已经能勉强靠坐在榻上，说话了虽仍沙哑，字句却笃定清晰。辰时，一道口谕从养心殿传出，召宗人府宗令、军机处诸臣、内务府大臣、皇后钮祜禄氏，携四阿哥奕詝、六阿哥奕訢入殿。
宫门重重打开，朝臣鱼贯而入。
陆沉跟在四阿哥身后，穿着一等执守侍青袍，手里捧着小皇子的暖手炉。他的位置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但他是四阿哥贴身执守侍，又是前日被皇上亲口传召过的人，内侍省便默许他随行。陆沉垂首趋步，不落人后，却也没有半分逾矩。
殿内焚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将光线滤得有些模糊。道光半靠在明黄大迎枕上，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四阿哥身上。奕詝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吉服，是皇后连夜命人赶制的，领口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衬得那个小小的身影沉稳端肃。他跪在殿中央，脊背笔直，不慌不乱。
道光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道，重新蓄起了水：“朕自亲政以来，宵衣旰食，不敢一日懈怠。今体弱多病，国本不可不早定。皇四子奕詝，秉性仁孝，聪敏好学，深肖朕躬……”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著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
殿内落针可闻。
宗人府宗令第一个反应过来，伏地叩首：“皇上圣明！”军机诸臣随即跪倒一片，山呼“圣明”之声在殿内回荡。穆彰阿跪在众臣之首，头低垂到地，看不清面容，但他叩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了一瞬——只是一瞬，那一层滞后便足够让陆沉在心里记上一笔。
陆沉也跟着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不能抬头，不能说话，甚至不能露出多余的表情。但这一刻，他知道四年来的所有筹谋，终于在御前落下了最沉的一枚棋子。
奕詝伏地叩拜，声音还带着童音，却异乎寻常地稳：“儿臣领旨，叩谢皇阿玛。”
六阿哥奕訢跪在旁侧，小脸微微发白。他身边的柏太监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跟着伏下去，声音含糊地混在众人的山呼声中。静贵妃不在殿上，但陆沉几乎能想象翊坤宫里此刻会是什么光景。
册立皇太子的旨意宣毕，殿中众臣还跪着。道光没有叫人起来，而是忽然转向内侍省总管张海：“张海，传朕旨意——皇太子身边执守侍陆安，侍奉皇太子日夜勤谨，引痘局之策亦多有其襄赞。着升六品副总管，全权管理皇太子一切生活起居及东宫安全事宜。”
陆沉跪在四阿哥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后背一僵。他忍住了抬头的冲动，只把额头更深地贴向地面。道光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字，像在石上凿刻：“东宫亲卫，由内务府、侍卫处会同挑选五百人，所有选拔、训练、调度，俱由陆安一人负责。侍卫处及步军统领衙门，不得干预。”
这句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五百亲卫，放到任何一位皇子手里都是不可小觑的力量，而道光竟将它尽数交到一个太监手上。有人想开口，但道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的光，让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穆彰阿终于抬起头来，面色是一贯的平和，只看不出深浅：“皇上圣明。只是亲卫五百人，责任重大，陆副总管毕竟年轻，是否需侍卫处派员协理？”
道光没有看他，淡淡道：“不必。朕信他。”
四个字，封死了所有质疑。穆彰阿垂首，“臣遵旨”，再无二话。
陆沉伏地，叩首：“奴才领旨谢恩。”嗓音没有起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血都在翻涌。六品副总管、五百亲卫全权之责——这道旨意，等于把他从四阿哥身边一个贴身太监，直接抬成了东宫的实际执掌者。他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到四阿哥身后三步，垂手站定。在满殿朝臣的注视下，他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水，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十指握得太紧，指节已经泛白。
退朝之后，消息像一阵风扫过紫禁城。
翊坤宫里，静贵妃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那只青瓷茶盏稳稳落回案上，没有碎。她垂下眼睫，慢慢说了一句：“皇上真是……好决断。”柏太监躬身，不敢接话。
广储司旧账房佟账房听说这道旨意后，在值房里坐了半天，一句话没有说。他想起自己上次在翊坤宫说过的那句话——“太监，上不了秤。”现在这个太监，被皇上亲手抬上了秤盘，还配了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