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六分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静了。姜眠靠在椅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揉太阳穴的动作,并没有完全放下,指尖依旧按在自己的眉骨上,但是她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主屏幕上——经过一晚上的激烈搏斗之后,受力模拟曲线终于平稳地进入了绿色达标区间。系统的“节点通过”小窗口出现了,发出一种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她没有动,只是注视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秒钟之后才慢慢呼出了一口气来。肩部下垂的时候,人就会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被卸掉了一样,之前支撑着人的并不是椅子,而是被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手指常常不自觉地往耳朵后面摸。
黑色的头戴式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带子微微冰凉。稍作停顿之后,手指停留在耳廓边上,并没有再往上面移动。环顾四周,并没有听到人走路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保洁员早已下班,走廊尽头的灯也已经熄灭。陆沉那边有很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节奏比较稳定,不快也不慢。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低头看着屏幕,显示器的冷光照射在侧脸的时候显得非常清晰,眉毛稍微放下了点,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表边缘,好像是在核对一组数据一样。不理她也不和她讲话,但是存在感很强,并没有威胁到她,也没有打扰到她,静静地存在着。
姜眠慢慢举起手来,把缠绕在发簪旁边的一缕散开的碎发轻轻撩到一边,然后取下耳机。
动作较慢,似乎害怕打扰到什么。将耳机放在桌子上之后就压住了写有“云麓项目参考”的文件一角。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向下看了一眼之后又往上看了起来,在面前空白的便签纸上。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没有外界危机、没有人闯入、没有被逼到绝境的情况下,她主动取下耳机。
并不是因为要换成那个能说会道、逻辑严密的“另外一个人”,也不是因为音乐结束了才不戴。也就是不喜欢再佩戴。
余光之中有动静。
她刚刚要低头的时候,就看见陆沉转过头来。
并不是忽然回头盯着看,而是视线慢慢离开屏幕,按照一种感觉落到了她的身上。看到她没戴耳机的样子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手指也停止了在键盘上打字的动作。
姜眠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蓬头散发、眼睛乌黑、嘴唇干裂的样子。最主要的是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防备之心了。因为没有戴耳机做为一道屏障,又因为低头的时候视线被遮住了,所以镜片反光的角度也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过来。
但是他没有移开眼睛。
他这样一直盯着她大约三秒钟左右。嘴角稍微往上一翘,先是微微一笑,之后笑容也慢慢扩散出去,不是大声笑,而是藏在眼睛里的笑,在冬天的午后阳光洒进窗户的时候一样和煦。
那一刻姜眠感到空气很清新。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耳机,指尖碰到塑料外壳的时候又停了下来。算了。她不想再继续戴了。刚才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因为有隔音效果才产生的假象,在他身边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觉。
低下头去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便签纸的四周。脸已经有些发烫了,尤其是耳尖,好像被轻轻呵了一口气。不能抬起来看,但是可以感受到目光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打字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是速度变慢了,仿佛有意把力度放轻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比较暗淡,高架桥上也只剩下一两点的红灯在慢慢移动。室内只有两个人在轻轻地呼吸,偶尔也会发出键盘敲击的声音。不说话也不离开。
但是这种沉默就不同了。
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各司其职、互不影响”的安静状态了,也不是保洁员进来之前那种十分紧张的状态。这次是放松下来一起相处,在有他人的情况下并且不会受到伤害。
姜眠把空白便签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声音非常轻微,但是她还是听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并且每次的心跳都更加清楚。
陆沉那边忽然就不打了。
她没有抬起头来,从眼角可以看到他的右手离开键盘之后轻轻碰了一下咖啡杯,又迅速收回了手,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喝。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又平复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然没有变化,座位的位置也是一样的,中间只有一张桌子、一堆未归档的文件。但是某些东西已经有所不同了。
不需要用耳机把空间填满。
她还希望这一刻能够多持续一些时间,在灯光不熄、人不离开、话不说完的情况下,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让时间自己往前走。
陆沉低下头继续工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来变换模型视角。不看她了,但是肩膀比十分钟前要温柔很多。
姜眠整理好了最后一张备注之后,就把笔盖合上放到桌子边上。不关灯也不起来。
她只是坐着,发簪有些歪斜,刘海垂下来盖住了半边眉毛,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红晕。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屏幕发出灯光,一张屏幕是亮的,另一张是暗的,在灯光的照耀下两个人的脸庞都十分集中,并且慢慢地向对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