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大势反馈”四个字,让他生出一种本能的警惕。他做过这么多年特工,对这种“没有细节的预警”最熟悉不过——那意味着你面对的东西,大到无法被任何数据量化。
陆沉没有急着回阿哥所。他在引痘局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妇人抱着婴儿从门前经过,几名差役正往墙上张贴告示,远处有孩童追逐打闹,笑声响亮。日光温暖,市声平和。
这是一幅太平图景。
但陆沉知道,越是太平的时候,越可能有暗流在底下悄悄涌动。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直,没有回头。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他必须准备好。
无论那是什么,他必须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到位。
道光十六年四月廿四,深夜。
陆沉是在子时三刻得的信。钟粹宫一个值夜的小太监,披着斗篷,从夹道里一路小跑到阿哥所后门,在门板上敲了三长两短。石头去开的门,那人低声说了句“养心殿出事了”,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没有多问。他从床上坐起来,披衣、系带、蹬靴,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十几息。他没有掌灯,凭着本能穿过阿哥所熟悉的走廊。走到门口时,他在黑暗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四阿哥寝殿的方向——门关着,窗纸透出一线微弱的月光。
他出了门,径直往养心殿方向赶去。
夜巡的侍卫远远看见一团黑影靠近,喝了一声“站住”,陆沉亮出阿哥所首领的腰牌,低声报了自己的名字。领头的侍卫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又看了看那枚七品执守侍的铜牌,挥了挥手,放他过去了。
养心殿外已经跪了一片。太医们、内侍们、几个值夜的侍卫,黑压压地伏在廊下,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出声。暖阁的窗纸透出一片昏黄的烛光,里面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像漏风的窗户纸,又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在费力地抽动。
陆沉在廊下跪定了,没有挤到前面去。他行止有度,跪在太医们身后第二排,既不出众,也不显眼。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一小块青砖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微小的声音。
殿内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太医在换方子。又一阵低语,是张海在催人取药。咳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像一个人被什么重物死死压在胸口,呼不出气来。
陆沉凭着前世的医学知识,在心里快速判断:咯血、昏厥、气息微弱——肺部的急症,要么是肺络破裂,要么是旧疾复发。以道光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多半是后者。殿内太医院院判曹振奎正在开方子,用的是止血固本的药。陆沉听见几个药名,都是熟路子,治标不治本,但眼下能做的就是先把血止住。
他没有贸然进殿。他知道自己是个太监,一个阿哥所的首领太监,在这种时刻出现在养心殿外,已经是越过了无数道规矩。他跪在那里,心里飞速盘算着局势。
道光突然重病,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安。半个月前,慎刑司公堂上他当众钉死了冯恩德。十日前,翊坤宫春宴上,“知春恩”三个字传遍了内廷。五日前,引痘局纳入京畿防疫常例,国运点突破一千一。这每一步,都踩在了一些人的心尖上。而现在,皇帝病了。
若是普通的病,倒还好。怕就怕有人借着皇帝病重,扣住消息,封锁内外,然后慢慢在储位人选上做文章。这宫里的人最懂得一个道理:皇帝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轮不到你;皇帝一病,什么都轮得到你。若是此时有人抢班,或者借病重之名在道光耳边埋下几句话,那他在宫里布下的所有局,都可能在几个月内崩塌。
他必须做好准备。可他也知道,眼下他能做的准备,极其有限。他只是一个七品执守侍,他的全部根基,都系在四阿哥身上。四阿哥的根基,系在皇后身上。皇后的根基,系在道光身上。这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出了岔子,他这几年的辛苦便会全盘落空。
陆沉在地上跪了将近两个时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一股薄薄的寒意。他感觉自己裤腿凉透了,膝盖从酸胀到麻木,又从麻木到只剩一片沉重的垫感。他没有挪动,没有揉腿,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让整个人像一片贴在廊柱下的影子。
四更天,殿内忽然有了动静。一阵窸窣,是床榻上翻身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了几声,又止住了。然后是道光的声音,沙哑,微弱,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旧弦,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调:“……老四呢?”
陆沉的心弦猛地一紧。他听到张海的声音,低而恭谨:“四阿哥在阿哥所,此时夜深,尚未传召。”殿内静了片刻。陆沉几乎能想象道光躺在榻上的样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在烛光下艰难地转动着。
道光沉默片刻,又开口:“传……陆安。”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他跪在廊下,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皇帝亲口说出来。那一瞬间,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一捧雪。他深吸一口气,膝行上前。跪得太久,膝盖已经有些僵硬,每挪一步都像踏在针尖上。他穿过太医们让开的一条缝,低头进入东暖阁,跪到榻前。
烛光昏黄,映着道光瘦削的脸。他看起来比几日前老了许多,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的目光却依然锐利,像一潭深水下探出的一根钓钩,静静地勾在陆沉身上。
道光望着他,看了许久,没有说话。陆沉伏着,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他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头顶到肩背,又落到他撑在地上的手背上。这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陆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权衡,又像是确认。
良久,道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陆安,你给老四教的‘知春恩’,朕……记住了。”
陆沉伏地,没有回话。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他回话。皇帝叫一个太监来,不为问事,不为问罪,只为了对他说一句“记住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赏赐都重,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陆安这个七品执守侍的名字,已经正式进了皇帝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