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六年四月十六，冯恩德死在狱中的第四日。
消息传来时，陆沉正在阿哥所后院的水井边打水。他放下辘轳，听了石头转述的消息，手上没有停顿，重新摇起一桶水，倒进木盆里，洗了洗手，才直起身来。水珠从他指间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没问细节，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狱卒报是“急病”。但陆沉心里清楚，这不是病，是一条准备收尾的绳子。冯恩德已没有活路，活着的他，可能供出穆彰阿；死了的他，永远不会再开口。慎刑司还没来得及二审，他便干干净净地“病”死了。上报的仵作写的是“绞肠痧”，开膛验过，肠子是青黑色的，像一碗泼在地上的陈年酱汁。
陆沉没有追。他知道追不追都一样，冯恩德的死是注定的，在他入狱当夜，穆彰阿就动了手。白禄死了，冯恩德死了，换了蜜的罐子早就被洗得看不出痕迹，那块白蜜残渣是唯一能咬住人的东西，可它咬住的也只是一个死人的名字。穆彰阿把这条线的尾巴，一根一根地剪得干净利落，剪到最后，伸进这摊浑水里的手，一根都指不到他身上。
陆沉站在井边，看着木盆里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得七扭八歪。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组织里学到的一句话：杀人的最高境界，是让被杀的人觉得自己死得理所应当。冯恩德死得“理所应当”——一个待审的老吏，在狱中急病而死，清册烧了，白蜜残渣递了上去，他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缸的。没有冤屈，没有喊冤，甚至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留。
这才是穆彰阿的手笔。他不需要亲自屠刀，只需要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把一些必要的门关上。
四月二十，陆沉照常送四阿哥入上书房。廊下，六阿哥奕訢迎面走来。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陆沉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凶，像一头小小的、被什么东西惹恼了的豹子。
“陆安。”奕訢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解，“我六岁能背《千字文》，你却从不夸我。我四哥五岁才学《三字经》，你却拿他当宝。你到底为什么？”
陆沉看着面前这个年幼而早慧的皇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奕訢问得不含恶意，那是一种属于孩子的、直白的困惑——他甚至带了一点委屈。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我也想要人夸，我也想要人把我放在手心里。但我得到的那些夸赞，都是从额娘那边绕过来的，没有一样是像你这样，从一个人心里长出来的。
陆沉俯下身，声音不卑不亢：“六阿哥，不是奴才不夸您。是您的路，比四阿哥宽得多。您前面有静贵妃娘娘铺好的道，有明摆着的康庄大道，不需要奴才锦上添花。四阿哥的道，是雪地里的脚印，每一步都要他自己踩出来。奴才替他掌灯，也替自己掌灯。”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回避奕訢的目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奕訢确实有太好的路，好到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掌灯。静贵妃、佟账房、内务府的那些线，早就把六阿哥前头照得通明。而奕詝身边，只有他陆安，一盏摇摇晃晃的灯，和满地的雪。
奕訢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太监敢这样直白地跟他说话。他对宫里的奴才们太熟悉了，那些人从他记事起就在他面前弯着腰，赔着笑，说一些“六阿哥聪明绝顶”“六阿哥龙章凤姿”的话。可这个陆安，站在他面前，说他的路被铺得太好，不需要别人锦上添花。
他的小脸绷了一下，没有发怒，却微微抿住嘴唇，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末了，他丢下一句：“你说话，有点意思。”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发火，没有发作，也没有像他那样年纪的孩子常有的恼羞成怒。他转身走了，但那根小小的脊梁在晨光里挺得笔直，像一棵正在抽枝的小树，被人迎面泼了一碗凉水，却没有弯下去。
陆沉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他本可以将话说得更圆滑一些，更委婉一些，谁也不得罪。但他没有。奕訢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感觉得到谁是真心，谁在敷衍。他说出那句话，是想让奕訢明白：他的路很好走，但路好走不等于人走得正。阿哥所里，奕詝每走一步都是在雪地里踩新脚印，而奕訢只需要踩着额娘铺好的砖。这两条路，哪一条更长，哪一条更远，将来才会见分晓。
陆沉轻叹一声，低声道：“奕訢还小，他身边的人却希望他越过越大。这孩子若能跳出静贵妃和佟账房给的那条道，未必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只是，静贵妃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四月廿二，道光传下旨意，由内务府拨出专款，将引痘局正式纳入京畿防疫常例，户外驿站皆设种痘点，凡新出生未种痘之孩童均可免费接种。这道旨意下来时，陆沉正站在引痘局门口，看着差役将新铸的铜牌挂到门额上。阳光落在“引痘局”三个字上，铜面反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许多年来等待的结果。皇后在道光耳边的多次进言，引痘局一年来在京畿各地积攒的活命数字，四月初那场来势汹汹的时疫被牢牢挡在城门之外——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才换来这一纸旨意。他说不好自己此刻是什么滋味。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某种平静，像在漫长的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望见前方一盏亮起来的灯。
他正要把这道消息整理成奏疏底稿呈皇后过目时，眼前忽然浮起一行半透明的字迹，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慢慢凝住：
【历史偏差值：1.3712% → 1.4101%】
【已触及“大势反馈”临界点。即将触发一次大事件——请宿主注意。】
【大事件将于三日内发生，内容暂无详细信息。请宿主保持警觉。】
陆沉看着这道提示，眉头微微皱起。他刚赢了两局，得到了一大步推进的机会——冯恩德落狱，静贵妃被逼进局，引痘局获准纳入京畿常例，皇后在道光面前的话语权稳步上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但系统却忽然跳出来，告诉他：更大的事，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