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詝接过来,没有急着吃,看了一眼陆沉。陆沉没有说话,微不可察地轻轻眨了一下眼。奕詝便捧着那颗荔枝,对静贵妃规规矩矩地回话:“谢娘娘。只是我这几日肠胃有些弱,太医嘱咐过少食生冷。娘娘的心意我领了,这颗荔枝,我想带回去,孝敬给额娘尝。”
他声音清亮,抱着那颗荔枝,恭敬地弯了弯腰。静贵妃脸上笑意不改,那双描画精细的眸子却略略凝了一瞬——她剥的荔枝,被转手送去给了皇后。不驳她的面子,却把“恩”的落点引向了钟粹宫。这个五岁的孩子,话说得滴水不漏。
静贵妃笑容不减:“这孩子,真沉得住气,像你额娘。”她说着,又转向众人,“咱们今日赏花,不如让两位阿哥各写一句诗,给这花助个兴。”
太监立刻抬上书案,笔墨已备好。静贵妃的目光在众人面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自己亲生的六阿哥奕訢身上。奕訢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缂丝小袍,早早便被柏太监束好了发,整个人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小刀,亮堂堂地坐在席间。
奕訢最先站出来,提笔蘸墨,一气写下:“潇洒数点雨,绰约一枝春。”字迹漂亮,笔锋虽稚嫩,却有一种天生的舒展劲儿。几位妃嫔当即齐声称赞,连静贵妃自己也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矜持的满意。
这诗写得确实好。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才思与笔力,足以让满座皆惊。
静贵妃又看向四阿哥:“四阿哥也来一首?”
奕詝本不想出这个风头,但他看了一眼奕訢,又看了一眼陆沉。陆沉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催促,也没有暗示。他只是在奕詝的目光移过来的那一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奕詝走到案前,提笔。他没有像奕訢那样立刻落笔,而是悬腕,停了一息。院内风过,垂丝海棠的花瓣落了一瓣在砚台边,他没有拂开,在那片花瓣旁边,缓缓落下了第一笔。
一个很大的“人”字。
一撇一捺,笔速不快,却稳得像一株小树扎进土里。他又提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知春恩。”
席间静了一瞬。那不是一个漂亮的诗句,但那四个字——一个人字,三个字的话——却让整张纸透出一股与席上诸人格格不入的气度。奕詝搁下笔,没有说话,退后半步,站到陆沉身边。
静贵妃微微凝住了。她还等着下文,等着四阿哥写出一首像样的诗。可那四个字摆在那里,没有诗句可以续——它已经说完了。
陆沉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回贵妃娘娘,四阿哥的意思是——人间知道春天来了,是花告诉人的。花只管开,不言谢,却已报恩。”
他声音不高,却让席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吟诗作对,只平平淡淡地把四个字解成了一层意思。可这层意思,恰恰是奕訢那首诗里没有的东西。
奕訢写的是一枝花,花是景,是才气。奕詝写的,是“恩”。
人知春恩。花知人恩。儿子知母恩,臣子知君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这样一场试探的宴席上,没有写景,没有言情,他把“人”字写在了最前面,然后把“恩”字落在了最后——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一篇小小的策论。
静贵妃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仍然那么妥帖,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三句话之后,这场春宴的重心,已经不在六阿哥那首诗上了。
奕訢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他没有再看那幅字,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目光复杂。陆沉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宴席散去时,众人纷纷称赞四阿哥稳重,安静地夸“知春恩”三个字别有意韵。这些话声音都不大,但宫墙里的东西,从来不在意声音大不大,只在意传不传得远。当晚,翊坤宫的消息传到养心殿张海的耳朵里,又传到了道光案前。
道光听完四阿哥写字这件事,在灯下批折子,笔尖没有停顿,只说了一句:“老四知道‘恩’字怎么写。好。”
张海没敢再多问。他伺候皇上二十多年,深知这句话的分量——知道“恩”字怎么写,比会写一万首咏春诗都重。
翊坤宫里,静贵妃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收尽。她坐在那株垂丝海棠下,灯已经上了,花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柏太监垂手站在她身后,低声问:“娘娘,四阿哥那边……”
“不急。”静贵妃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个‘知春恩’,说明他身边的人教会了他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写不出这层意思。”她顿了顿,“陆安那个人,不能让他再留在四阿哥身边了。”
柏太监微微躬身:“娘娘的意思是——”
“宫里不是只有御药房一条路。”静贵妃的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过的一根丝线,“他能在主子跟前得意,也能在主子跟前失意。一个太监,最怕的是什么?是让皇上觉得他太聪明。太聪明的奴才,没有一个主子敢长久留在身边。”
她说完,转身进了寝殿。
翊坤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而陆沉送四阿哥回阿哥所的路上,奕詝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陆安。”
“奴才在。”
“我今天写的那个‘人’字,”奕詝没有回头,“额娘说,‘人’字一撇一捺,最难写的是站稳。我站稳了吗?”
陆沉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夜色里走得笔直,像一棵刚刚抽出枝干的树苗。他轻声说:“四阿哥站稳了。”
奕詝没有再说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跨过门槛时,回头朝陆沉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宴席上的沉着持重,只是一个五岁孩子干干净净的笑意。
陆沉也笑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今晚之后,静贵妃看他的眼神,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