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出现片刻寂静。穆彰阿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敲了两下桌面：“陆安，你说冯恩德换蜜害人，可有实证？”
“实证”两个字一出口，陆沉心里便清楚了：穆彰阿没有替他挡。穆彰阿要的是他拿不出实证，让这场问话变成“太监多嘴、虚惊一场”；可若是拿得出来，那这案子便在公堂之上彻底定死了，再没有任何“回原籍养老”的余地。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只粗纸包。他解开来，小心地托在掌心，递给堂前书办，转呈上去。里面是一小块干结的蜜渣，颜色发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微微泛灰的白霜，像一块结了盐的旧糖。
“这是去年腊月，钟粹宫药引箱里摔碎那罐蜜的残渣。”陆沉说，“同德堂的大夫验过，说里面掺了附子粉末和朱砂。朱砂不易察觉，附子味苦，被蜜压住了，喝不出来。四阿哥那日只吃了两口，便腹泻不止，那药力才刚刚发作一厘。若日积月累地喝下去，便是要命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拿自己的命作注。冯恩德背后站着谁，穆彰阿为什么一上来就替他削罪名，这盘棋的水有多深，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今日既然接了纪恩那把刀站到了公堂门外，就没有打算在证据面前退半步。
穆彰阿的目光落在那块蜜渣上，久久未动。堂内那两只陈年炭盆早熄了火，空气里泛着一股凉森森的潮气，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轻。
陆沉将纸包重新合拢，捧在手中，语气依然不疾不徐：“大人，冯恩德从广储司采买，御药房换罐，太医院改脉案，白禄盗册烧毁。这四道手，环环相扣。奴才没有这本事查得透，是敬事房纪总管协助，皇后娘娘点头，才敢来堂上举发。”
他不轻不重地抬出了三块牌子：敬事房、皇后、乃至端坐在内务府头上的那道光。
这话一出，堂上的空气便彻底变了。佟账房今日是头一回觉得，这间他走了半辈子的慎刑司，竟这样冷。冯恩德趴在地上，不再发抖了，他只是伏着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抽去了筋骨的旧皮。穆彰阿的面色看不出变化，但他转扳指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动了一下。
穆彰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冯恩德，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句话和前头那几句不一样。前头是保，这句是抛。冯恩德在广储司浸淫几十年，哪里听不出这一句中那层淡淡的剥离之意？他嘴唇动了一下，目光扫过佟账房，扫过白禄的旧仆，扫过穆彰阿没有一丝援手意思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枚用尽了的老棋，能体面退场的时候没人让他退，如今被人捏住了真脏，穆彰阿便不再替他递梯子了。
“……奴才认罪。”他伏在地上，声音老迈而绝望，像一块朽木终于被压断了芯。
当值郎中即刻拟了判词，革职，下狱，按律勘问。穆彰阿没有驳回，亦没有加刑，只淡淡点头，算是定了。公堂退散，书吏们卷着案卷鱼贯而出，佟账房扶着冯恩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陆沉身侧时，他抬了一下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是恨还是惧的东西。陆沉没有看他，只是捧着那卷簿册，垂手让到一旁。
穆彰阿起身时，目光从陆沉身上掠过，没有说任何话。他走过陆沉面前时，脚步顿了一瞬，很轻，像一阵风在门槛前打了个旋，随即大步迈出，头也不回。陆沉站在廊下，没有抬头，但后脊上清清楚楚地落着一道目光，像一枚极冷的钉子，不重，却深。
当晚，冯恩德被押入内务府狱中，明日发落。陆沉走出慎刑司时，在门外台阶上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公堂门。阳光斜照在青石阶上，他后背上那层寒气，直到此时此刻才慢慢散开。
他与穆彰阿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就这样结束了。他赢了这一局，赢下了敬事房和内务府对他的刮目相看，也赢下了皇后的进一步托付。但他没有天真到以为穆彰阿会就此收手。
穆彰阿太深了，他看得出冯恩德只是一枚弃子，白禄也不过是另一枚。这盘棋真正的掌局者，还远远坐在盘面的那端。
陆沉整了整衣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面溅到的那一滴陈年墨渍，像一块洗不掉的旧痕。他笑了笑，转身，朝阿哥所的方向走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道光十六年四月十八，翊坤宫春宴。
一早起来，天就格外好。翊坤宫院里那株老垂丝海棠正开到盛时，满树粉白的花瓣在日光里薄得透亮，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没化尽的薄雪。静贵妃命人在花下设了长案，铺锦褥，摆果盏，杯盘碗碟皆是上用的定窑白瓷，日光一照，莹然生辉。
陆沉站在四阿哥身后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中诸人。
今日的宾客不多，除了四阿哥、六阿哥，还有几位低阶妃嫔，都是静贵妃素日交好的人。可陆沉看重的不是她们，而是她们坐的位置、说话的次序、眼神交换的频次——翊坤宫设宴，从来不是简单地吃一顿春酒。
静贵妃坐在主位，笑意盈盈，穿着一件水红色春衫，梳着低髻，衬得整个人像一枝盛开的杏花。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透着热络，将席间每一个人的喜好都照顾得妥帖。陆沉在她敬了一圈酒之后，心里便有了数：这位娘娘，是个真正做局的人。
席至半酣，静贵妃将四阿哥唤到跟前，亲手从冰鉴里取出一颗荔枝，剥了壳，露出莹白如玉的果肉，递过去：“四阿哥尝尝，这是新贡的鲜荔枝，甜得很。”
荔枝是南边快马加鞭运来的，沿途用冰镇着，一骑入宫，连宫里主子们也不是日日都能吃到。静贵妃亲手剥了递过来，这份“恩宠”摆得很足，席间几道目光都落在奕詝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