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六年四月初九，内务府慎刑司公堂。
晨光从西窗斜斜透进来，照出一片浮动的微尘。堂上悬着一方旧匾，写着“明刑弼教”四个字，金漆已经斑驳，透出一股经年不散的潮霉气味。慎刑司不比刑部大堂，没有那许多肃杀排场，可这间屋子里审过的，都是宫里的人、宫里的鬼，每一桩案子都比外头更阴，更深，更见不得光。
冯恩德跪在堂下，一身旧棉袍洗得发白，脖颈低垂，看不清脸色。他身后站着佟账房，两名广储司的旧吏陪在侧，站得远远的，像是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堂上坐着内务府大臣穆彰阿、慎刑司郎中。
穆彰阿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没有挂朝珠，也没有戴顶戴，看着像是闲来踱步，顺道坐堂。但他坐在那里，整个公堂的气氛便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玉扳指，慢慢转着，目光似睁非睁，像一头在日头下打盹的老虎。
陆沉立在门外廊下，身穿七品执守侍青袍，腰板笔直，手里捧着一卷簿册，垂首待立。他今日是被敬事房派来“旁录口供”的。纪恩昨晚把他叫到值房，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才开口：“慎刑司明日审冯恩德，缺个录供的。你去。”四个字，四两拨千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但陆沉知道，这是纪恩给他递刀。敬事房总管掌着内廷太监的升迁黜陟，却极少掺和内务府大员的事。纪恩肯递这把刀，说明他心里那杆秤，也早往陆沉这边偏了几分。陆沉接了刀，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站在廊下，透过半掩的门缝，将堂内情形一览无余。冯恩德跪的姿势很稳，稳得有些刻意——一个在广储司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最懂什么时候该伏低做小。佟账房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攥着袖口才会有的痕迹。至于那两名广储司的旧吏，脸色灰败，像两只被拎上案板的鸡。
穆彰阿清了清喉，声调不高不低：“冯恩德，广储司采买账目混杂、陈蜜入库，又纵容太医院护院白禄盗换皇册，你可知罪？”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账目混杂是过失，陈蜜入库是失察，白禄盗册是“纵容”——每一桩都踩在罪与非罪的边线上。穆彰阿没有问“下毒”，没有问“谋害”，问的全是可以轻拿轻放的软罪名。冯恩德是几十年的老吏，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伏地，声音发颤：“大人明鉴，白禄此人本是外雇，奴才不过替人推荐，实在不知他胆敢做出盗换皇册之事。陈蜜入库是下面人失察，奴才管束不严，奴才认罪。”
管束不严，认。不知情，认。至于那罐蜜里掺着什么，他一个字没提。
穆彰阿点了点头，语气缓下来：“管束不严，是过失，不是罪。念你几十年的老仆，今日就不重罚了，革去采买之职，留薪一年，回原籍养老去吧。”
回原籍养老——堂上堂下都听得明白，这是放他一马。只要冯恩德磕一个头，说一句谢恩，这案子就在“管束不严”四个字上了结了。白禄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冯恩德一个“老仆”，革职留薪，体面退场，所有人皆大欢喜。
佟账房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两名旧吏也暗暗吐了一口气。冯恩德伏在地上，正要开口谢恩。
陆沉就在这时开了口。
他没有跨进门槛，甚至没有抬高声音，只是站在门边，翻开手中的簿册，像念一段寻常的流水账，不紧不慢地说：“大人，奴才这里有一笔旧账，想请教一声。”
堂上静了一瞬。穆彰阿抬眼看他。跪在地上的冯恩德，脊背僵了一刹。那两道目光，一道来自堂上，一道来自地上，都压在这一句话上。
陆沉垂着眼，声音平稳得像数家常的柴米油盐：“广储司道光十三年冬采购的‘白蜜’十坛，入库时记为——‘存货年久，色泽变深，减价六成’。但同一批白蜜，同年腊月却以‘上等白蜜’价格拨入御药房。一坛蜜，入库减价六成，出库原价拨发，中间这六成差价，去了哪里？广储司的账上，没有这一笔。”
他报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枚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堂上所有人的耳朵里。公堂里静了片刻。连窗外的日光都仿佛凝住了，只有檐角一只乌鸦歪头蹭了蹭翅膀，发出一声不入调的哑叫。
穆彰阿的目光沉下来，手里的扳指停住了转动：“你一个阿哥所的首领太监，查广储司的账？”
这句话不重，但带着一个内务府大臣天然的威压。一个七品太监，敢在慎刑司公堂上翻一个正四品大员的账，这本身便已经是越界。穆彰阿在等他说出“奴才不敢”四个字，等他退回去，等他露出怯。
陆沉没有退。他语气不变，甚至更平稳了几分：“奴才不敢查账。只是去年冬，御药房给四阿哥送了一罐‘上等白蜜’，四阿哥用了以后腹泻了两日，奴才多问了一句，便查了查那罐蜜的来路。”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向跪在地上的冯恩德：“那罐蜜，正是从冯公公手上批的。”
冯恩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发抖的尖利：“大人，那是冤枉！白蜜是御药房点名要的，奴才不过是按例发付——”
“那按例发付的白蜜，何以同日入库是‘陈蜜’，出库变‘上蜜’？”陆沉截住他的话，声音没有抬高一分，却像一把极薄的小刀，沿着那道裂缝轻轻一划，“除非发付给御药房的那罐，从来就不是库房里那罐。”
一句话，把“失察”钉成了“偷换”。
冯恩德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佟账房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若是“陈蜜误发”，不过一桩失察旧案，革职留薪，体面退场；若是“另有所换”，那就是有人拿一罐“一模一样”的“上等白蜜”——其实内里掺着别的东西——替换了库里被贬作陈蜜的真蜜，而换出去的那罐，恰好送进了钟粹宫、送进了四阿哥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