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冯恩德在广储司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枯坐了很久。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想的是，只要烧了三册脉案，那个姓陆的太监就没有铁证，再闹也翻不出大浪。但他低估了那一层碳粉，也低估了“皇册失窃”四个字的分量。
他必须脱身。黄册柜的双锁一把在院判手中，另一把在内务府大臣穆彰阿手里。白禄那把钥匙，是冯恩德找穆彰阿府上的管家冯贵从穆彰阿书房偷配出来的。如果把白禄交出去，白禄自然会供出冯贵，冯贵会供出他。
他用了半个时辰想通了整条线，最后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白禄必须消失。第二，穆彰阿那边，必须由他自己去解释。
三更，广储司外库院后墙的那条暗巷里，白禄被人从背后叫住，他回头，看见冯恩德身边最得用的一个伙计，笑着递过来一壶酒：“冯爷说，今夜辛苦您了，喝口热的再走。”白禄信了，接过来掫了两口。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墙根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当天夜里，陆沉没有睡。他在阿哥所后院的墙根下站着，看月亮移过屋脊。四更鼓响时，石头回来了，在他耳边低声道：“白禄死了，死在西四牌楼暗巷里，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壶。李三元跟进去了，看见冯恩德的伙计递的。”
陆沉默了默，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意外。白禄一死，冯恩德以为线断了，但他不知道，陆沉要的从来不是白禄的口供，而是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留下的痕迹。那三页碳粉纸，石头手里还有白禄掉落的钥匙印痕，更不用说李三元亲眼目睹的烧册过程。
但白禄的死也不是毫无用处——它证明了一件事：冯恩德已经开始杀人灭口了。一个主动灭口的人，不需要再多废话，他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次日清晨，敬事房的查封令递到了广储司。冯恩德被解除采买职务，勒令在值房听候审理。
陆沉得到消息时，正在给四阿哥系襟扣。四阿哥看看他：“陆安，你今日好像……有点高兴。”
陆沉系好扣子，轻声说：“是。天气好，四阿哥要去上学了，奴才高兴。”
道光十六年 四月初六 春
上书房这日的课题，是“何为人主”。
杜受田没有出题，而是将这四个字写在宣纸上，让四位皇子各自作答。三阿哥奕继写了“人主乃天下之主”，五阿哥奕誴写了一串“仁、义、礼、智”，都规规矩矩。奕訢的回答最漂亮，一笔好字，十二个字：“人主当使天下皆知其明，畏其威，服其断。”
杜受田看了，没做评点，转向奕詝：“四阿哥怎么说？”
奕詝没有写字。他抬起头：“学生以为，人主当使天下不知其难，而知其恩。”
杜受田目光微动：“怎么讲？”
“《千字文》里说，‘墨悲丝染’。丝染了颜色就回不去了。人主若处处使人知其明、畏其威，天下人都看得到刀光；可若刀光太亮，底下的人就只能看见刀，看不见拿刀的人是为谁持的。”奕詝顿了一下，“师傅教学生读书，学生觉得，人主握着刀，是为了让人不挨饿，不受冻，不为一场痘丢了性命。让人记住了这些，才算是人主。”
堂屋里静静的。
杜受田将四阿哥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案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四阿哥今日的功课，臣要送去给皇上看。”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但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奕訢坐在自己的书案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目光却一点点冷下来，像一盆水慢慢在冬天里起了冰。他抿着嘴，没有当场发作。课后散学时，奕訢在月洞门外堵住了奕詝：“四哥，你那句‘使人不知其难’——是陆安教你的吧？一个太监，也配谈人主之道？”
奕詝站住，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是陆安教我认的字，但这句话是我想的。六弟若不信，可以回去背一背《千字文》。‘墨悲丝染’那一段，你自己品一品。”他不多纠缠，绕过奕訢走了。
奕訢站在原地，两张小脸一前一后，一个背着光，一个迎着光。他攥紧了拳头，没有回嘴，但那天回去后，静贵妃身边的柏太监发现，六阿哥在纸上反反复复写一个“墨”字，写了几十遍，墨汁溅了一桌。
四日后，杜受田将那张纸呈到了养心殿御案上。
道光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详着那几个虽稚嫩却笔锋端正的字，又看了看杜受田：“这是老四写的？”
“是。臣当日问四位皇子‘何为人主’，三阿哥、五阿哥、六阿哥皆有作答，唯四阿哥答了这段话。”
道光沉默一阵，忽然问：“他说的‘不为一场痘丢了性命’，是从引痘局那儿得的念头？”
杜受田垂手：“臣未问过四阿哥，不敢妄答。”
道光微微点头，没有再问，只将那页纸小心地压进了一册常备的《圣训》里。这是一个极微小的动作，但落在旁边服侍的总管太监张海眼里，他心里咯噔一下——皇上把四阿哥的字，收进了自己常看的书里。
隔日，静贵妃的翊坤宫来了一位客人，是内务府广储司的总领账房，姓佟，五十多岁，是冯恩德几十年的搭档。他在翊坤宫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走。陆沉没有直接看到这场景，但他在翊坤宫安插的耳目传回消息时，提到了一句话——佟账房对静贵妃说了一句话：
“娘娘安心，那姓陆的太监如今蹦得再高，他也只是个太监。四阿哥能不能立得住，要看皇上心里那杆秤。太监，上不了秤。”
陆沉听了这句话，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佟账房说得对。他现在能做的，全是暗中递刀、借力打力。但真正能在秤上添砝码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四阿哥自己。他叮嘱了福喜，盯紧翊坤宫那边的动静，又让李三元从今日起，专门跟佟账房。
当夜，陆沉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八个字：“佟账房入翊坤宫，疑为冯恩德之援。”他封好，交给钟粹宫的一名亲信太监，嘱咐务必面呈皇后。
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下的宫墙，心里清楚：冯恩德被停职后，没有坐以待毙，他通过佟账房去找了静贵妃。而静贵妃在他和皇后斗法的这个节骨眼上接见佟账房，说明她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在这潭浑水里，替六阿哥和自己的立场谋一分利。
更大的漩涡，已经开始成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