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三元又来报:王全福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心脉骤停。太医院验尸,说是暴病,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陆沉在王全福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蜡丸。蜡丸里不是药方,不是账目,而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你晚了。”
陆沉把纸条对着火光看了许久,然后凑近火苗,看着它卷成灰烬。
太晚了?他们已经开始收尾了。王全福一死,下毒线的直接交接人就断了,冯恩德藏到了更深处,白哨依然在太医院无声无息地值夜。陆沉查到的东西,足够让冯恩德被拖下水,可王全福已经不能作证,姓冯的有的是替死鬼。
“你晚了。”陆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未必。”
他还有一个底牌没有用。那就是孝全皇后本人。她如今是六宫之主,不是当年那个困在钟粹宫里用白蜜来吊命的皇贵妃了。她能动用的手段,比陆沉多得多。但她需要一样东西:证据链。陆沉手里有一角脉案,有一张纸,有冯恩德的名字,有白哨的步态。但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还不足以织成一面网。
证据,要等一个更成熟的机会。他不再追王全福这条线了。他把重心收回阿哥所,收回四阿哥身上,开始静待那根蛇脊背再一次从草丛里露出来。
入夜,他坐在窗边,看一轮明月从宫墙上升起。他轻声说:“总有一天,我要教会他们,‘你晚了’这三个字,是能改写的。”
道光十六年 三月十七
白禄是在三更天动手的。
他值夜,太医院东侧的档房本是他的巡区。他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去,脚步均匀,没有任何异常。到档房门口时,他蹲下身系了一次鞋带——就是这一系的工夫,锁已经开了。
档房门无声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滑了进去。灯笼放在了门外,屋内只有月光。
石头趴在对面屋脊上,透过一片瓦缝看得很清楚。他看到白禄走到黄册柜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准确地找到那一把,插入锁孔,旋开。他没有翻找,直接抽出其中一册——道光十四年卷,另一册——道光十五年卷,又一册——道光十六年至今的皇后脉案。
三册并在一起,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袱,里面是三册早已伪造好的“干净”册子,封面、装订、纸色都仿得看不出差别。白禄将新册子插回原处,把旧册子裹好,塞进衣内,锁好柜门,灭了灯,提上灯笼,沿着来路离开。
整个过程半炷香不到。
石头等他走远,才从屋脊上滑下来。他没有去动黄册柜,只走近锁孔,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在锁孔内壁轻轻抹了一圈,收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油布纸上,沾着一层极细的黑灰。那是陆沉在两天前,借敬事房打扫档房的名义,涂在锁孔内壁的一层碳粉——只要有人用钥匙伸进锁孔开锁,指缝和钥匙上就会不可避免地沾上痕迹。
白禄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暗标。他一路出了太医院,没有回值房,而是直接往西华门方向去了。宫门早已落锁,但白禄有太医院护院的夜巡牌,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出宫传信。
李三元早就等在西华门外的那条暗巷里,远远地跟着他。白禄走得不快,左腿的跛意比平时更明显,显然怀里那包东西让他十分警觉。他穿过了三条街,最后进了广储司设在西四牌楼附近的一处外库院。院内有灯火,李三元翻上对面酒楼的屋脊,看见白禄进了后屋,过了约一盏茶,屋内灯灭了,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
白禄再出来时,怀里空了。
他回到太医院值房,一路再无异常。李三元待那屋烟散尽了,才摸过去查看:炭盆里是三册烧残的灰烬,纸张边缘还留着“钮祜禄氏”和太医院印戳的残迹。冯恩德坐在炭盆前揉着膝盖:“烧干净了?”白禄嗯了一声:“干净了。”冯恩德长出一口气:“那个太监,查账已经查到皇后脉案了。只要这几册没了,他就是拿到天边也没铁证。”
但他不知道,这一个“烧”,正是陆沉要他烧的。
第二日清晨,四阿哥在书房,陆沉告了半天假,去了钟粹宫。他在皇后面前,把那三页碳粉纸展开,又将李三元所见的烧册过程一五一十禀报。最后他说:“娘娘,太医院黄册柜里的脉案正本,昨夜被人换走,烧了。”
皇后低头看了看那三页碳粉纸,又抬眼看他:“烧了正本,反倒是好事?”
“是好事。”陆沉说,“正本若在,他们能说‘太医院原档如此’;正本烧了,就变成了‘有人怕查账所以毁档’。毁档之罪,比下毒之罪更重,而且无从抵赖。”
皇后沉默片刻,慢慢点了点头:“那接下来,你要本宫做什么?”
“请娘娘今日午后,召太医院院判曹振奎来问话,就说本宫觉着旧方子吃了两年,想翻看黄册上本宫的旧脉案,要一份底稿。”陆沉说,“曹振奎必定推说黄册锁在内务府,取不出来。娘娘便让他去取——取了,正好发现黄册柜中三册脉案已经不翼而飞。”
皇后明白了。她望着陆沉,良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陆安,你这一手,是拿本宫当刀使?”
陆沉伏地:“奴才不敢。”
“你不敢,但你已经这么做了。”皇后语气没有怒意,反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罢了。这一刀,本宫愿意替你递出去。”
午后,曹振奎灰白着脸,跪在钟粹宫暖阁外,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他刚刚亲眼目睹了那只黄册柜:锁是好的,柜门是好的,但里面道光十四年到十六年这三年间,皇后的脉案正卷,一卷都不在了。他第一反应是压住不报,可皇后的口谕就悬在头上——“本宫等着看脉案底稿。”他无处可退。
一个时辰后,敬事房总管纪恩亲自带人封了太医院档房,内务府广储司也被勒令暂停账目交接,等待查验。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无声地洇开,但已经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