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微微靠向椅背,看着眼前的儿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垂手而立、眉眼沉静的年轻太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拿起朱笔,批了一行字递给旁边总管太监张海。
那道批文当天送到了内务府:“赏阿哥所首领太监陆安,白银二十两,缎一匹。着:今后每日准入上书房廊下听讲,亲侍四阿哥左右。”
——这是皇帝对“陆安”这个名字,第一次正式留下痕迹。
陆沉领赏时,跪在地上,声音平稳如常。但他知道,从那道批文起,他不再只是皇后跟前的一个重要太监,也不再只是阿哥所的首领。他成了一个被皇帝记住名字的人。这张牌翻开了,就再收不回去了。
道光十六年 三月初三
王全福已经有四十七天没有出宫了。
在石头和李三元的记录里,他像一只缩进了壳里的老蚌,每天卯时起,酉时歇,除了御药房的库房和住所,哪里都不去。陆沉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腊月的那罐陈蜜让他怕了,他摸不清那罐蜜是怎么从自己手里换掉的,他也不确定对方发现了多少,所以在收手观望。
但陆沉知道:一个人四十几天不出门,要么是真的收了手,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三月三夜,这个时机来了。
李三元蹲在御花园假山后头,看着王全福从御药房侧门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紧不慢地往西华门方向走。李三元没有跟出去,他转身绕了一条更远的路,从刺绣坊的院墙翻了进去,抄到了御花园另一头,在那里等。
王全福从西华门出去,在门洞下的阴影里停了一息。一个人影从墙角的暗处走出来——灰帽,灰袍,站在那儿像一根削细了影子,看不真切。李三元隔着半个御花园望过去,只看到他递给王全福一样东西,拿走了王全福的食盒,前后不到三息就分开。灰影没有走大门,而是沿着宫墙根往东,像一片纸一样贴进暗影里消失了。
李三元蹲了半炷香才起身,从原路翻回去。他在陆沉屋里,将那灰影的轮廓尽量准确地描述了出来:“个子大约五尺七八,偏瘦,步态特殊,左脚起脚比右脚略高约寸许,像是左腿受过伤,习惯性地带着一点跛意,但不细看不出来。”
陆沉听完,没有任何反应,只在桌上那只粗陶茶杯上轻轻转了一圈。他站起身:“你先歇着,明日晚上,我来看看这人是谁。”
第二天夜里,陆沉亲自出了手。
他从阿哥所翻上屋顶,用了葵花宝典第二重的轻身功夫,顺着屋脊夹道一路潜行。宫里的夜色他早已烂熟于心,哪一处的瓦会响,哪一处檐角能藏人,哪一道阴影足够遮住一片衣角,他都清清楚楚。
他等了两个时辰。子夜刚过,那个灰影果然出现了。他从西华门的方向走过来,沿着宫墙根的阴影,不急不缓地走。陆沉居高临下看着那个身影,注意到李三元描述的步态果然精确——左脚起脚较高,落地偏沉,像受过伤。灰影走到御药房后墙的杂院外,没有翻墙,而是从墙根一处塌落的砖缝里取出了一枚蜡丸,攥在手里,又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中。
陆沉没有跟上去。他在屋脊上又蹲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回到阿哥所,换了衣裳,坐在暗处。
那个人的身形,那个步态,他见过。
一刹那间,记忆中的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道光十三年冬,太医院档房门外那道月光里,他隔着门缝看见的高瘦年轻侍卫,就是那个把黄册柜的锁孔多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去的人。那个夜里没有看清的轮廓,和今晚这个灰影,完美地吻合在一起。
“暗哨,就是那个人。”陆沉低声说出声来。
现在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这个暗哨在太医院值了一年多,和黄册柜有涉,必然知道柜中被复制过的脉案。第二,他从墙根砖缝里取蜡丸,拿完即走,说明那个位置是御药房和王全福接头的一个稳妥的传递点。御药房的下毒线、暗哨的蜡丸,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陆沉去查了这个人。
他动用了这两年攒下的内务府关系——不是敬事房那条线,而是钟粹宫皇后身边一位老嬷嬷的娘家侄,在内务府都察院挂了个书办的差。那人姓赵,四十七岁,贪杯,但老眼不花。陆沉请他喝了一顿酒,从他那本流水账上翻到一条:今年春,太医院从外头雇了两名护院,没有官方印凭,按月发饷,由内务府采买处拨银。其中一个姓白,无籍贯记录,身高五尺七八,五官清瘦,左腿微跛。
陆沉听到这个描述,心里“咔哒”一声响。
赵书办呷了口酒,又补了一句:“这个姓白的,是内务府一个大人物府的管家荐进来的。那管家姓冯。”
——姓冯。
陆沉心里一顿,想起一件事。他当年在敬事房时,听说御药房有个冯掌案,和这件事有关。
“冯什么?”他问。
“叫什么冯恩德。”赵书办说,“是内务府广储司那边一个老人了,管了几十年采买,门路很野。他荐来的这个姓白的,路数也野,太医院里头没人敢管他。”
冯恩德。管了几十年采买的老人。荐的人是暗哨。暗哨和王全福接的是蜡丸。蜡丸里的东西,是御药房那套附子、白蜜、换脉案的路数。这条线十年来一直没断过,且远比陆沉想得更深——广储司管着整个宫里的一应用度,从药引到灯油,从果蔬到炭火,全都经他的手。太医院、御药房、内务府采买,只是他的手张开五指,各捏着一根线头。
陆沉没有打草惊蛇。他回去,安排了一次“偶遇”。三月十五,太医院例行送药样到内务府查验,陆沉以“阿哥所首领”身份,去内务府领四阿哥的春季衣裳定制单。在内务府仪门外的抄手游廊上,他与一个四十多岁、衣饰体面、一脸和气的中年人擦肩而过。那人主动笑了笑:“这位是阿哥所陆公公吧?老奴冯恩德,广储司当差。四阿哥那边若有什么采买上的缺,公公只管言语一声。”
陆沉也笑了笑:“冯公公客气了。”
他们只交谈了这一句,云淡风轻,没有更多。但陆沉已经确认了一件事——冯恩德认识他,也知道他。这条蛇,终于从草丛里露出了一截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