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奕詝照常去上书房,照常和奕訢坐在同一个学堂里,头也不抬地念书。他念得比昨日更响,更认真。陆沉看在眼里,在一天的课业结束后,主动去到钟粹宫请安。
他进门时,皇后正靠在暖榻上看一本旧书。见陆沉来了,她放下书:“四阿哥今日读书怎么样?”
“回娘娘,”陆沉低着头,声音很稳,“四阿哥读得很好。杜师傅夸了他。只是六阿哥今儿说了句话,奴才想禀给娘娘知道。”
“什么话?”
陆沉把那句话一字不改地复述了。
暖阁里静了片刻,皇后握着书卷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她没有怒容,直到最后才轻轻说:“静贵妃那边,教六阿哥说话,倒是教得很上心。”
陆沉没有接话。皇后看了他一眼,又说:“四阿哥怎么说?”
“四阿哥没有回嘴,自己回去读书了。”
皇后的目光在窗外的春日里停了一瞬,慢慢化开一点柔软的光,又收回来:“他做得对。你做得对。”她顿了顿,“这件事,你我都记下就好,不必闹到皇上面前去。一个孩子说的话,若是闹大了,反而成全了静贵妃那点子心思。”
陆沉稳稳地应了声是。
他走出钟粹宫时,晚风拂面,带着春日泥土的气息。他知道,上书房开蒙第一天,只是一个开始。六阿哥那句话背后,站着静贵妃;静贵妃身后,站着的又是谁?
他沿着宫墙走回阿哥所,一路没有回头。
道光十六年 二月二十 午后
杜受田留了四阿哥下来,单独授课,是第五日的事。
陆沉原本已经领着奕詝要出书房了,杜受田在案后唤了一声:“四阿哥且留一步。”奕詝站住了,回头看陆沉。陆沉微微躬身,退到廊下。
堂屋门半掩着,杜受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字字清晰。
“四阿哥昨日的功课,臣看过了。”杜受田将一页仿纸推到奕詝面前,“这个‘德’字,写得好。比前日那个‘心’字,已经稳了不少。”
奕詝垂着眼,没有自满,答了一句:“回师傅,学生照着师傅教的,慢慢写。”
“能说出‘慢慢写’三个字,比写出一笔好字更难得。”杜受田停了停,又问,“《千字文》背到哪一段了?”
“回师傅,背到‘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这一段,讲了什么?你给师傅说说。”
奕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书案前,想了一下:“‘墨悲丝染’,是说洁白的丝一旦染了颜色,就再也变不回去了。‘诗赞羔羊’,是说……羊羔的皮,天生是纯洁的。学生以为,师傅教这段,是想让学生明白:一个人长大的路上,身边是什么颜色,他就会染成什么颜色。”
堂屋里默了一瞬。
杜受田看着面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目光沉静如水,许久没有出声。然后他轻轻抚了抚案上的书,说:“四阿哥,《千字文》里这一段,许多进士到老都解不出这层意思。你今年五岁,能读出‘染’字背后的戒惧之意,难得。”
奕詝微微笑了笑:“是陆安跟学生说过,‘近朱者赤’。”
杜受田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命奕詝继续背下去。
陆沉站在廊下,将这段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进去,但心里明白——杜受田记住四阿哥了。这个清瘦儒雅的礼部侍郎,绝不会平白无故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单独留下来,问了这么一长串话。
当晚,杜受田的马车出了宫,直接去了军机处值房。
第二天,道光在养心殿批完折子,杜受田正好入值。道光隔着案头看了他一眼:“杜受田,你家老四的书,读得怎么样?”
杜受田躬身:“回皇上,四阿哥天资聪颖,志虑沉静。臣观其功课,得力之处不在记诵,而在能解其意。”
“解意?”道光似乎来了几分兴致,“他才五岁,解什么意?”
杜受田将那日“墨悲丝染”的对答,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道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朱笔,目光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这个‘近朱者赤’……是谁跟他说的话?”
“臣问了,四阿哥说是一个叫陆安的太监,日常教他读书。”
“陆安。”道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记起来了。两年前年宴上那个替四阿哥换菜的太监,十四岁,个子不高,胆色很沉的那个。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隔了两日,陆沉正蹲在阿哥所的院里,教四阿哥辨认一株早开的白玉兰的花瓣纹理,敬事房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递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四阿哥携陆安,赴养心殿。”
陆沉将条子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袖中。
第二日巳时,养心殿东暖阁,道光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碟新贡的密云小枣。四阿哥请安后规规矩矩站在案前,道光从碟里拿了一颗枣递给他:“尝尝。”
奕詝接过来,没有立刻吃,用两只小手指头捏着,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他嚼了嚼,吞下去,没说话。道光笑问:“不好吃?”
“好吃。”奕詝说,“核有点大,儿子怕崩了牙,先看了再吃。”
道光目光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儿子小小的面庞,又把目光移向站在四阿哥身后半步的陆沉。
“你就是陆安?”
“奴才是。”
道光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陆沉的腰脊停留一瞬:“杜师傅说,老四的学问,是你日常打的底子?”
“奴才是四阿哥身边伺候的人,不敢说教四阿哥学问。只是杜师傅讲书的时候,奴才在廊下听着,回来与四阿哥闲话几句。”
“闲话几句。”道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顿了顿,“老四,你那个‘近朱者赤’,是陆安教你的?”
奕詝抬头,看了道光一眼,又看看陆沉,认真地答:“陆安没教儿子那句话。是陆安每日跟儿子说,‘四阿哥身边是什么颜色,您就会染成什么颜色’。儿子见了《千字文》上那句话,便自己想起来的。”
养心殿里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