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沉默了一息，跪了下去。
“娘娘明鉴。”
“你从实说。”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压人的静，“本宫不治你瞒报之罪——但你若再瞒一个字，往后便不用再进这钟粹宫了。”
陆沉伏地：“奴才在蜜水里，添了一味甘草绿豆煎汁。那蜜水，是替娘娘解体内药毒用的。”
暖阁里静了。
皇后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太医院给本宫开的药里……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前的脉案已被改过。”陆沉没有直说，“但娘娘体内所积之毒，已非一日所成。奴才斗胆，请娘娘从明日起，将太医院送来的药方，先过奴才一眼，再入锅。”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腊月灰白的天色，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他们这是……要害本宫，还是要害四阿哥？”
“若皇后倒下，四阿哥便再无倚仗。”陆沉说完，不再多话。
皇后闭上了眼，良久，睁开：“从今往后，钟粹宫入口之物，不经你陆安的眼，不进本宫的口。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办。”
“奴才遵旨。”
陆沉退出暖阁的时候，自己的后背也湿了大半。
他清楚，此举之后，他就正式站在了皇后的船上——一条连皇后自己都刚刚看清的船上。他不能再退，也没有退路了。
腊月廿七，钟粹宫的内监里，有两个常给皇后送汤水的太监，被冬梅找了个由头调去了别处。新来的两个，都是石头一手带出来的人。御药房那边，刘四也悄悄被换去了太医院杂役班——他再没有碰到过钟粹宫的箱子，而王全福则在那日“陈蜜溃罐”事件后，安静了许多，再没有踏出过御药房一步。
陆沉知道，反击的第一刀已经落下。割得不深，但已经切进了他们的皮肉。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道光十六年 二月十五 春
上书房在乾清宫东南角，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正中一间敞亮的堂屋，房门向南，开春后日头足，照得满室明晃晃的。屋里摆着五张书案，案上各放着一方澄泥砚、一管湖笔、一册当日要用的书。公案后坐着的，是总师傅、礼部侍郎杜受田。他是翰林出身，清瘦儒雅，蓄一把修剪齐整的长须，眼神沉静如古井。
今年入上书房读书的，是四位皇子：三阿哥奕继、四阿哥奕詝、五阿哥奕誴、六阿哥奕訢。五阿哥只有四岁，六阿哥三岁，都是刚开蒙的年纪。三阿哥体弱，平时不大出门，今儿是第一日入学，坐在案后有些拘谨。
陆沉将四阿哥送到书房门口，在门槛前蹲下来，替他整了整领口。
“四阿哥，”陆沉的声音很低，“进这道门，就不比在阿哥所了。您和旁的阿哥一块读书，皇上的师傅在上头讲，您只管安心听，安心学。旁人和您说话，客客气气回；旁人递您东西，接过来先搁下。若有人说了什么让您心里不舒服的话，记下来，回来告诉奴才。”
奕詝点头，没有多话。五岁的孩子站在门槛前，穿着石青色小袍，背挺得笔直，一张小脸不像从前那样爱笑了，眉宇间有一种早早磨出来的沉静。他迈过门槛，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将手放在膝上，端正得像一尊小玉佛。
陆沉退到廊下，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上书房里，杜受田开讲《三字经》首章，声音清朗。三位皇子跟着诵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诵书声朗朗，陆沉听了片刻，心中却没有一丝轻松。
他的目光，落在隔着一道月洞门、坐在对面廊下那把湘妃竹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六阿哥奕訢。
今年四岁，入学比四阿哥小一岁，却已经能读《千字文》了。他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像一把小尺子，念书的字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身边伺候的，是静贵妃宫中带出来的老人。陆沉注意到，那个老太监姓柏，是静贵妃的心腹，也是御药房常客。柏太监从来不多看四阿哥一眼，但陆沉总觉得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雪地里。
第一堂课结束，杜受田布置了功课，将四位皇子放出去歇息。四阿哥和五阿哥在院里跑了两圈，三阿哥坐在廊下喘气，六阿哥奕訢却走到四阿哥面前站定。
“四哥。”奕訢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天生的骄气，“我听皇阿玛说，你在上书房念书念得好，杜师傅还夸过你。”
奕詝看了他一眼：“杜师傅也夸你了。”
“那是自然。”奕訢微微一笑，“我三岁就能背《千字文》了，你五岁才学《三字经》。”他这话带着孩童式的锋芒，像一颗刚磨好的小石子，直愣愣地砸过来。
旁边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五阿哥拉着奕詝的袖子，小声喊：“四哥……”
奕詝没有生气。他看着奕訢，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五岁学《三字经》，但我五岁也背得了《千字文》了。你三岁背的是《千字文》，你四岁还背的是《千字文》。”他说完，也没再管奕訢的反应，转身牵起五阿哥：“走，咱们去那边看鱼。”
奕訢站在原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笑了一声：“四哥，你五岁才学会背《千字文》，你知不知道，你连背的那个《千字文》，也是你额娘跪着求皇阿玛才让你学的？”
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静了片刻。奕詝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奕訢，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是五岁的孩子。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看了奕訢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五阿哥的手，自己走回书案前，坐下，翻开了《千字文》，一页一页地读。
陆沉站在廊下，握着拳，指尖掐进掌心，才没有在这一刻冲过去。
——四阿哥没有回嘴，没有哭，没有闹。他用读书来堵住那句话。
陆沉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却也涌起一阵骄傲。这孩子的韧劲儿，是这两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当天傍晚，陆沉在阿哥所的后院里，将奕詝和奕訢在院里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一块竹片上：“你连背的那个《千字文》，也是你额娘跪着求皇阿玛才让你学的。”他把竹片收进袖中，没有给任何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