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五年 腊月十二
钟粹宫的采买账,在石头手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石头把账册交还给内务府时,连页脚都没多折一道。但当晚他蹲在陆沉屋里,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皇后娘娘每日的药,走四道手。第一道,御药房抓方配药,药包封笺;第二道,内务府采买太监送药引,顺带记账;第三道,钟粹宫小灶熬药,这步是冬梅亲手做,不动外人;第四道,药汁滤净,进暖阁,由娘娘服下。”石头画完,抬头看陆沉,“四道手,最稳的一道是冬梅。”
“最虚的是第二道。”陆沉说。
“对。药引是外头采买的,从御药房到钟粹宫,中间有一段路要经过御花园西墙根。那道墙根下,有一排杂物房,药引箱子会在这儿歇一步。”
“歇一步?”
“采买太监的搭档会在那儿换肩。换肩的时候,箱子会落地,大约有五六息的空档。”石头说,“奴才盯了三日,就这个空档,从外面看毫无异样——但实际上,够开箱、换药、再封好的了。”
陆沉没有说话。石头又说:“公公,要堵这个空档,得从药引箱子下手。”
“不。”陆沉说,“不能动箱子。箱子动了,他们就知道咱们发现了。”
“那怎么办?”
“换人。”
陆沉在炭火前蹲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日起,钟粹宫的药引箱子,送去请四阿哥过一道手。”
石头一愣:“四阿哥?”
“四阿哥明日一早,要给皇后娘娘请安。请安的时候,带一盅自己亲手调匀的‘蜜水’,说是新得的蜜,请额娘尝尝。”陆沉说,“蜜水是四阿哥亲调的,没人敢拦,也没人有理由过问。”
石头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四阿哥的蜜水里,加一味咱们要加的东西。”陆沉声音极低,“甘草。”
腊月十三清晨,奕詝由陆沉牵着,到钟粹宫请安。
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盅,里面盛着一汪淡金色的蜜水。蜜是新买的槐花蜜,清甜润肺,没有一丝药气。奕詝进门请安后,将蜜水捧上去:“额娘,这是儿子亲手调的蜜水,请您尝尝。”
皇后靠在榻上,看着儿子那双认真的眼睛,微微笑了。她接过盅子,喝了一口:“甜。”
“蜜是陆安给儿子买的。”奕詝说,“他说冬日天干,喝蜜水润肺。儿子尝过了,才敢给额娘送来。”
皇后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陆沉身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却把那盅蜜水喝完了。
此后每日清晨,奕詝请安必带一盅蜜水,皇后日日饮尽,从未断过。钟粹宫上下都当是四阿哥的孝心,没人起疑。
但陆沉知道,这盅蜜水里,溶着一味“甘草绿豆汤”。
附子之毒走心脉,甘草绿豆最解。每日一盅,慢慢解着皇后体内聚积的附子余毒。太医院的“归脾汤”照旧煎着,药汁照旧端进去——但药渣里的附子,已经被陆沉通过石头在御药房内部布下的眼线,换成了等量且外观相似的丹参片。
丹参活血,不伤身。从账面上看,御药房开的还是附子和白蜜;实际入锅的,已经没有那味恶药了。
换药进行到第七日,腊月二十夜,李三元回来了。
“公公,御药房有人动了。”
“说。”
“王全福今儿没出宫。”李三元压低声音,“但他手底下一个叫刘四的太监,出西华门去了同德堂,买了一包‘白蜜’。回来之后,刘四没有回御药房,而是去了御花园西墙根那排杂物房,在里面待了一炷香才出来。”
“他放了什么?”
“奴才翻进去看了。那间杂物房里头,搁着钟粹宫的药引箱子。箱子里,白蜜罐子被人换过了——罐子是新的,什么都没装。旧的罐子,被刘四用一块油布包着,塞在房梁顶上的瓦缝里。”
陆沉闭了闭眼:“旧罐子里的蜜,换成了什么?”
“奴才不敢在箱里留得太久,只闻了一下——味儿是酸的,和原先的白蜜不一样。像是一罐放陈了的蜜,泛出一股掺了药渣的苦气。”
“那罐是他们的样品……好让下回再配出一样的。”陆沉冷笑,“他们还在加量,怕前阵子那点儿毒不够。”
“公公,要不要把那罐药蜜验一下?”
“验,但不要动它。”陆沉说,“你把它留在原处,再往后缩一步——我有用。”
腊月廿三,小年。
宫里有扫尘的规矩,各宫各院的太监都要把犄角旮旯清扫一遍,好送灶神上天。杂物房的清扫,轮到了御花园西墙根那排屋子。
扫尘的是敬事房拨来的杂役,带头的正是李三元。
他领着人,把杂物房里的旧箱旧柜一一搬出来,掸灰、擦洗、再搬回去。搬到钟粹宫药引箱子时,李三元亲自动手,抱起来,故意失手往地上一磕——箱盖震开,里面的白蜜罐子骨碌碌滚了出来,磕在青砖上,当场碎了。
蜜汁泼了一地,泛出一股又酸又苦的怪味。
李三元“哎哟”一声:“这蜜怎么馊成这样?这是哪个库房发的陈货?这要是送进宫里吃出毛病来,谁担得起?”
话音不大,但恰好传到了路过的内务府采买太监耳中。采买太监变了脸色,上前察看,一看罐底印的年份,立刻吓得冷汗直流——这是三年前的陈蜜,按例本该销毁,不知怎么混进了今年的采买账。
此事当天便报到了敬事房纪恩面前。纪恩年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批了一句:“库房里头的老底子,混进去了。把采买那边的人换两个,重新发一罐新蜜。”但消息传得快,当晚就传到了穆彰阿耳朵里。
穆彰阿在书房里听管家转述完这件事,捏着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混进陈蜜?”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御药房的人,不至于犯这种错。”
管家垂手站着:“老爷的意思是——”
“有两个可能。”穆彰阿放下茶盏,“一是有人真的失手了。二是有人把一罐不该出现的蜜,故意摆到了他们手上。”
他看向窗外墨黑的夜:“小太监,有意思。”
腊月廿四,陆沉领着四阿哥去钟粹宫请安。
皇后服药已有十三日。今晨起来,她破天荒地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没有往日那种闷闷的、压着石头似的沉坠感。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冬梅在旁伺候,替她挽发时,也忍不住低声道:“娘娘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许是岁末节令,换了心情。”皇后没有多想,但陆沉站在暖阁外候着时,她把他传了进去。
“陆安。”皇后看着他,“本宫问你,你日日让四阿哥送蜜水来,那蜜水里,可只有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