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阿哥所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回屋,径直绕到后院,把李三元叫到火房,关上门:“御药房那件事,有没有进展?”
李三元压低了嗓音:“王全福今儿下午又出宫了。奴才跟着,走的还是西直门那条线。但他没进茶水铺,进了一间新开的点心铺子,只待了半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夹了个纸包。”
“纸包呢?”
“交给了御药房的采买太监,那太监回宫后,往钟粹宫的采买账上记了一笔,说是‘白蜜一罐’。”
陆沉的目光沉了下来。
“白蜜……”
“公公,钟粹宫的白蜜,不是御药房一直供着吗?”
“是供着。但账上的‘白蜜一罐’,是换了来源的。”陆沉闭了闭眼,“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我在同德堂查过一笔白矾的底账?”
“记得。”
“那本账上,同德堂每年腊月都有一笔‘白蜜’卖给内务府采买,量不大,但年年有。我一直以为那是给御药房入药用的。现在看来——是给钟粹宫用的。”
他顿了一下:“皇后娘娘,每日服药。若是那药里掺了东西,日积月累……”
他没有说下去。
李三元脸色也变了:“公公的意思是……”
“我要看钟粹宫的脉案。”陆沉说,“太医院黄册柜,必须拿到。”
李三元心中一凛:“那是太医院的重地,双锁,一把在院判手上,一把在内务府大臣手上。公公要硬闯?”
陆沉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当夜子时,陆沉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夜行衣,从阿哥所后墙翻出去。他没有惊动任何护卫。葵花宝典第二重圆满之后,他的身形已经轻到了近乎鬼魅,落步无声,翻瓦无痕,在宫墙之间穿梭,与夜风融为一体。
太医院档房在太医院东侧,那排黄册柜仍然靠墙立着。柜门上一把铜锁,锁孔缠着褪色红布。陆沉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如柳叶的铜丝,这是他特工生涯的旧手艺,凑近锁孔,侧耳听簧。不到三息,铜锁“嗒”一声弹开。
他拉开柜门,屏住呼吸,一本一本翻找。太医院的脉案按年份装订,他找到道光十五年的册子,翻到皇后那一卷,飞快地扫阅。
封页上写着:《皇后钮祜禄氏 脉案 道光十五年》。
借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一页一页地看。
——“心悸多梦,夜不能寐。”
——“气短头晕,目眩耳鸣。”
——“脉浮而细,舌淡苔白。”
——“拟方:归脾汤加减,佐以安神……”
太医院开的,全是补气血、安心神的方子。症状记得很全,但每一条都指向“肝郁血虚”,没有一条提到过附子。而陆沉知道,附子中毒初期的症状,恰恰就是心悸、失眠、气短、目眩——与“肝郁血虚”几乎一模一样。
若是初入门的大夫,很可能误判。但太医院院判曹振奎是几十年的老手,不可能分不出附子证与虚损证的区别。要么他有意隐瞒,要么他被人授意如此记。
陆沉又把脉案往前翻,翻到道光十三年的那几页——茯苓糕那阵子,四阿哥的脉案也被记过“夜惊多汗、烦躁不安”,开的方子里,也有一味“安神”的药引。两本脉案放在一起看,手法几乎如出一辙。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人在下毒,而是一套系统。太医院记录症状、开方掩盖;御药房调制药物、变换来源;内务府采买从中转手,账目干干净净。一条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把关键几页抄在一张极薄的纸上,塞进袖中,正要合上柜门,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陆沉瞬间贴到门后阴影里。脚步声在档房门前停住,而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瘦的年轻侍卫探头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他的视线在黄册柜那扇新露出的锁孔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把门带上,脚步声渐远。
陆沉屏息数息,确认那人走远了,才从阴影中出来。他顺着原路翻出太医院,夜风刮在脸上,他才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个年轻侍卫他从未见过,但那种不动声色的巡查,绝不是普通侍卫该有的细致。
——有人已经在太医院加了暗哨。
他回到阿哥所,脱了夜行衣,在炭盆前坐下。他把抄来的脉案展在灯下一字一字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唤:“系统。”
【……在。】
“皇后娘娘脉案里的方子,”他说,“开的是什么?”
【归脾汤加减。】(但原方中,有一味药,被太医院有意隐去了——以“佐以安神”四字一笔带过,未记药名。那味药,是附子。】
【系统已对宿主公开《医理篇》完整药典,支持宿主比对确认。】
“附子……以白蜜调和。”陆沉说,“是了,附子味苦,蜜能压苦。这样慢慢喝下去,人就一点点虚下去,太医院只按‘虚损’治,越治越虚。”
【……是。】
“还有多久。”陆沉问,“现在去找她体内的毒,还来得及吗?”
【数据显示:皇后目前每日所服药汁中附子微量约为中毒量的百分之四十,尚不足以骤然致命,但若持续服用至明年夏至,将伤及心脉,转为不治。若宿主从今日起获得皇后饮食用药的完全监控权,并逐步替换药引,预计可在三个月内清除积聚的附子毒素。】
“三个月。”陆沉喃喃重复,“我可以稳住,但必须保住她的命。”
【注意:宿主的行为正在引起注意。昨夜太医院档房出现“暗哨”,该暗哨归属暂不明确,已标记为高危因子。宿主当前存活概率:78.3%——自昨夜起下降0.5个百分点。】
“下降了?”
【宿主越接近真相,越接近风险。】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陆沉把那页抄录的脉案凑近火苗,看着它边缘卷起,变黄,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他没有烧完所有,而是在灰烬中留下了一角,然后把它收进油布包,藏进砖缝里。
——这份东西,不能留下。但也不能全烧了。那将来是扳倒谁的证据。
他吹灭灯,躺在炕上,望着顶棚,心里慢慢盘算。
皇后和四阿哥,母子两人都被人用同一套管法。他们背后的人,不想让皇后活得太久,也不想让四阿哥健康地长大。只要皇后一死,四阿哥没了额娘,一个“体弱”的皇子就再无依靠;等到道光年迈,储位自然会落到别人头上。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石头,”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明日起,你多派两个人,盯住钟粹宫的采买账,尤其是白蜜。不管从哪儿入宫,都要过你的眼。”
石头在门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宫墙下传来远远的打更声,已交三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