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体弱。”
——“四阿哥脾虚。”
——“四阿哥先天不足。”
这些话传到道光耳朵里,一次两次无所谓,天长日久,就会变成一种印象。一个被反复强调“体弱”的皇子,就算长大了,也不会被真正考虑为继承人。
这不是毒杀。这是“废”。
比毒杀更深、更稳、更杀人不见血的局。
陆沉睁开眼。
“石头,明日是大年初一。你替我办一件事。”
“公公请讲。”
“去同德堂,查一笔账。”陆沉说,“查今年腊月以来,谁买过白矾。不用惊动掌柜,只看他们柜上的底账。”
“是。”
石头走后,陆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两盏红纱灯,心绪翻涌。
年宴上一道虾圆,不过是那根线上极细的一枚节点。这根线,从御药房到王全福,从王全福到百龄,从百龄到穆彰阿——像一条暗中盘曲的蛇,你只看到它露出地面的那一节脊背,却摸不到它整段身躯埋在哪里。
但他现在是阿哥所首领了。他能看得更近、更清楚。他一定得拔掉这条蛇,或者让它再也不敢把它的毒牙对准那个孩子。
远处传来一声爆竹,是宫外百姓在放年炮。满城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在夜风里打着旋。
道光十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道光十五年 腊月初四
两年没有大事发生,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阿哥所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五岁的四阿哥奕詝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他正捏着一支小号湖笔,一笔一画地临帖。写坏一个字,便拿舌头顶一顶腮帮子,重新蘸墨,再写一遍。陆沉站在旁边研墨,手腕平稳,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窗外廊下那个忙碌的小太监身上——那是石头,如今也十二了,步子比以前更轻,眼神比以前更深。
“陆安,”奕詝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说,“你又走神了。”
“奴才没有。”
“你方才研墨的腕子,停了一息。”奕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种超出了年龄的审度,“你又在心里藏事。”
陆沉轻轻一笑:“四阿哥好尖的眼睛。”
“你教我的。”奕詝说,“他让我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小小地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认真写那个“寒”字。窗外雪光透进来,映着他认真绷紧的半张小脸,已经看得出将来清俊的轮廓。
——这两年,没有茯苓糕,没有铜壶白霜,没有人再敢往四阿哥的入口里动手脚。四十名护卫已经练熟了阵法,福喜、石头、平安、四喜四个人的葵花筑基功也都有了火候。即使陆沉不在阿哥所,也没人能碰四阿哥一根头发。
但陆沉知道,平安,只是水面上的平安。
水面以下,暗流一分钟都没有停过。
引痘局的事,他已经从台前退到了幕后。余心谷带着南海会馆的弟子们,把局子从下斜街一路铺到了京畿各县。道光十四年秋,骆秉章又上了一道折子,请将种痘法推行到直隶各省。皇上批了“该部议奏”。户部和太医院议了大半年,虽没正式推广,但京畿一带,因种痘而活下来的孩童,少说已有数万。
数万个孩子活了下来,活下来的人,将来要吃饭、要入营、要成家、要在这个世上占一席之地——这些被改变的生命,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已经荡得太远,远到他的眼睛看不完。
昨夜李三元从海淀镇回来,带回了一个新消息:王全福的线,没有断。但对方的传递方式改了,白纸换成了蜡丸,旧茶水铺换成了新开的一间点心铺。海淀门那五个人的底案,也早就被人从内务府烧了。
——有人知道他在查。那个人没有反击,只是把痕迹擦得更干净了。这种不动声色的谨慎,比刀剑更让人生寒。
午歇过后,钟粹宫来了人。
传话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冬梅,她低声道:“陆公公,娘娘传你过去说话。”
陆沉应了一声,将四阿哥的书桌收拾齐整,嘱咐福喜看好,便跟着冬梅往钟粹宫走。两年前这里还是皇贵妃的寝宫,道光十四年十月,钮祜禄氏正式册立为皇后,如今,她已经是大清的国母。
钟粹宫的暖阁比两年前更静了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药气,像是藏了很久的苦味被炭火慢慢烘了出来。
陆沉跪在榻前请安,皇后靠着软枕,正就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慢慢啜着。她见陆沉进来,放下碗,让他坐了。
“四阿哥的功课怎么样?”皇后开口,声气比两年前又弱了一分,“皇上昨儿问起,说老四已经能背《千字文》了,是不是真的?”
“回娘娘,能背大半。”陆沉说,“四阿哥天资聪颖,记性极好。只是写字时还有些急,需慢慢磨。”
“他像他皇阿玛。”皇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性子急,心却细。”
陆沉应了一声是。
皇后沉默了一阵,手指搭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陆沉注意到她无名指指节比寻常人略粗——那是长年握笔摩出的茧。一个皇后,握笔握到指节变形,可见她在这宫里头,靠的不是胭脂。
“陆安,”皇后终于开口,“本宫今儿叫你来,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娘娘请讲。”
“皇上有意,明年春天让四阿哥入上书房读书。”皇后看着他,“开蒙虽已在阿哥所做过,但上书房不同——一屋子龙子凤孙,保不齐有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本宫能传话的太监不多,你放心,你是头一个。”
陆沉垂首:“奴才一定看顾好四阿哥。”
“本宫信你。”皇后又说了这四个字,与两年前一模一样。但她随即极轻地咳了两声,用手压住胸口,眉心蹙了一下,又立刻舒展开来,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陆沉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他退出暖阁之前,皇后又叫住他:“陆安。”
“奴才在。”
“你这两年,长高了,也稳了。”皇后目光清淡,话里却像含着一层深意,“往后,宫里头有些事,你多看、多想、少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