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啦。”他没回头,“比我想的快了一天。”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桃花。”他说,把柳枝往水里一扔,“凡界的桃花比天界的好看。天界的桃花开得太整齐了,一树一树的,像排好了队。凡界的桃花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有的枝子伸到水里,有的枝子搭在墙上,乱七八糟的,看着像活的。”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坐啊。站着多累。”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河面上漂着桃花瓣,粉白粉白的,有几瓣沾在他衣袍上,他也不拂。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做什么,你三百年都没问过。”他说,“今天怎么想起来问了?”
“你去了凡界。天界在传你要偷袭。”
“天界那帮人,除了偷袭还会想别的吗?”他嗤了一声,“我来凡界,是因为这里没有天规。天规管不到凡界,你不知道吗?”
她知道。
凡界是唯一不受天道强行控情的地界。
仙人在凡界可以动情,可以相爱,天道不会降罚。
可是没有仙人会来凡界。
仙人的寿命太长,凡人的寿命太短。
来凡界动一次情,回去之后那点情念就会变成业火烧上几百年。
没人受得了。
“你受得了吗?”她问。
“受得了什么?”
“业火。”
他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以为我入魔这些年,业火烧得比你轻?”
她愣住了。
“你修无情道,天道剥你的情根,你疼。我入了魔,天道剥不了我的情根,可它在我身上烧了三百年。你疼的时候有洞府可以躲,有玉露丹可以吃。我呢?我疼的时候只能坐在魔渊那棵槐树底下,数树上开了几朵花。”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很亮:“所以你别问我受不受得了。我受得了。我受得了三百年,就受得了更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落了一瓣桃花,她没拂。
“上官業。”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没拦着他们剥你的仙骨。”
他没马上回答。
河面上的桃花瓣越漂越远,有几瓣沉下去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手背上那瓣桃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我恨过。”他说,“刚入魔那几年,我天天恨。恨天规,恨掌教,恨那些看热闹的仙君。后来有一天,我坐在槐树底下疼得受不了,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恨你。”他说,“因为你比我疼。”
她抬起头看他。
“你修无情道那天,天道剥你情根,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那天晚上我在凌霄殿外站了一夜。你的洞府里亮着灯,灯一直没灭。我在外面站到天亮,听见你在里面摔了一跤。然后灯灭了,你出来了。你换了身干净道袍,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攥紧了掌心那瓣桃花:“那天我就想,天规这个东西,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它砸了。”
她看着他攥紧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
不是业火那种烧灼的疼,是另一种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发芽。
“上官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埋了一根槐枝。”她说,“在你那棵树底下挖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易黎啊易黎。”他边笑边说,“你这个人,怎么连送东西都偷偷摸摸的。”
她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该走了。”
“你回去怎么说?”
“说你没偷袭,你在河边看桃花。”
他仰着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发亮。
“他们信吗?”
“不信。”她说,“可他们不敢不信。”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易黎,下次来的时候,别穿白袍子了。凡界春天风大,白的不耐脏。”
她没回头,可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
回到天界,掌教真人问她魔主何在,她说在凡界。
掌教问她可曾交手,她说没有。
掌教问她为什么不出手,她抬起眼看着掌教真人,说:“凡界没有天规。”
掌教真人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坐在洞府里,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玉露丹。
丹丸在掌心滚了滚,莹白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三百年来第一次,她一个人坐在洞府里笑了。
然后她把丹丸放回玉盒,合上抽屉。
门外那棵槐树正在开花。
满树的白,香气沉甸甸的,压得夜色都软了几分。
她推开门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发间。
她伸手接了一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它被夜风卷走,飘进云海里,不见了。
……
三个月后,天界收到一封战书。
战书是写在槐叶上的,叶脉上刻着几行字,笔画凌厉,入木三分。
“天规不灭,战不止。三日后,南天门见。上官業。”
凌霄殿炸了锅。
长老们拍着桌子骂魔头猖狂,仙君们纷纷请战,天兵天将连夜点卯,南天门外又开始扎营布阵。
易黎坐在末席,手里攥着那片槐叶,叶脉扎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地疼。
散会之后,掌教真人叫住了她。
“首座。”掌教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一战,你领兵。”
她抬起头。
“你是无情道首座,三界皆知。魔头一战,你不出面,说不过去。”掌教真人看着她,目光像深不见底的井,“况且——你也该做个了断了。”
“了断什么?”
掌教真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首座,你最近道体如何?”
她没说话。
“业火焚身的滋味,你比我清楚。天规不容情,你修无情道三百年,不该犯的错,不要犯。”掌教真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一只手按在她肩上,“我是为了你好。”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枯瘦,苍老,像一截干透的树枝。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也是这只手,在凌霄殿上指着上官業说:“剥仙骨。”
那时候这只手也是这么搭在别人肩上,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我是为了你好。”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掌教真人的手落了空。
“弟子遵命。”她说。
三天后,南天门。
这一次天界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