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三里,有一道天阶。
天阶是玉石砌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从南天门直落到云海深处。
平时没人走,仙人们嫌它长,腾云驾雾惯了,谁耐烦一级一级地爬。
今日天阶上站满了人,从顶到底,密密麻麻,像一条素白的绸带上爬满了蚂蚁。
易黎站在天阶最上头,再走一级就是南天门。
她身后跟着十二位仙君,个个面色凝重,再往后是三万天兵,甲胄锃亮,枪尖上挑着斩妖旗,风一吹哗啦啦响,响得人心里发紧。
“首座。”一个仙君上前一步,低声说,“魔渊那边传信来,说魔主今夜子时必到。”
易黎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仙君等了片刻,又说:“掌教真人的意思,若魔主肯退,和谈也是可以的。”
易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你信他能退?”
仙君嗫嚅了一下,没再说话。
易黎转回去,目光越过南天门,落在极远处的云海上。
云海翻涌,金乌西沉,暮色从云缝里渗出来,把整片天染得半明半暗。
她记得三百年前那个黄昏。
妖潮退了之后,阵地上全是血和碎鳞,她坐在地上喘气,上官業蹲在她面前,拿袖子擦她脸上的蛟血。
他擦得很用力,她脸都被蹭红了,皱着眉往后躲。
“别动。”他说,“你脸上有东西。”
“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
她瞪了他一眼。
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脸上还挂着半干的血痂,看着不像好人。
“你笑什么?”她问。
“你瞪人的样子好看。”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耳根有些热。
那时候天规还不叫天规,叫仙律,厚厚一摞,压在凌霄殿的书架上。
掌教真人说,仙律是给仙人立规矩的,仙人不比凡夫,仙人要端方自持,不可妄动情念。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殿外听,心里想,情念是什么,她好像不太懂。
后来她懂了。
三百年前那个黄昏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上官業。
直到今日。
南天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从魔渊方向来,裹着浓重的煞气,吹得天阶上的斩妖旗啪啪作响。
天兵们握紧了枪,前排的仙君纷纷祭出法宝,光华璀璨,照得半边天都亮了几分。
易黎没动。
她看着云海尽头,那里渐渐翻涌起一片黑雾,起初只是一线,很快铺天盖地,把暮色整个吞了进去。
黑雾停在南天门外三十丈处。
雾散开,露出里面黑压压的魔众。
魔众最前面站着一个赤袍的人影,没穿甲胄,也没带兵器,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千军万马前头,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上官業。
易黎看着他,忽然觉得掌心有些潮。
她握紧了剑柄。
“易黎。”那个声音隔着三十丈传过来,不高不低,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百年了。”
天阶上所有仙君都看向她。
三万道目光钉在她背上。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上官業,退兵。”
他没理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黑雾跟着他漫上来,天兵们齐齐后退半步,阵型乱了一瞬。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三百年前你修无情道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天规如此。后来我查了仙律,翻了玉册,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易黎没说话。
“仙律第七条,仙者不可动情。仙律第八条,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他笑了一下,“我数了数,从第一条到第六条,全是在讲仙人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唯独没有一条讲仙人该做什么。天规只告诉你别动情,可它没告诉你,动情了怎么办。”
他抬起手,指向她身后的南天门:“你守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天规。天规只是他们用来捆你的绳子。”
“住口。”她身后一个仙君喝道,“魔头休得妖言惑众!”
上官業连看都没看那仙君一眼。
他只看着易黎:“你信吗?”
易黎抿着唇,剑尖纹丝不动。
她听见自己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出剑。”
“你出。”他说,“三百年前你就该出剑了。那一剑你若是出了,后面的事都不会有。”
她睫毛颤了一下。
三百年前,凌霄殿上,他站在被告席里,问她可认罪。
她站在殿外,握着自己的剑。
掌教真人说,你去问他,所系何人。
她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问:“所系何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像烧红的炭。
“无可奉告。”他说。
那时候她应该再问的。
再问一句,按天规他就必须答。
他答了,她就能……她就能什么?
她不知道。
她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再问下去,她怕自己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她转身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笑了一声。
那笑声压得很低,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蹭。
然后就是剥仙骨。
第一声闷哼传出来的时候,她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袖口。
第二声,她闭上了眼睛。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剥到第七根时,里面没了声音。
她站在天阶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凌霄殿的门。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开始下雨,雨点落在她脸上,混着什么东西一起往下淌。
那天晚上她道体开裂,业火从经脉里烧起来,烧了整整一夜。
“易黎。”上官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
三百年了。
他瘦了些,眉骨上多了一道疤,衬得那双眼睛更凶了。
可他还是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也压不弯。
“我在想,”她说,“你怎么还没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响彻南天门,笑得天兵们面面相觑,笑得魔众也跟着鼓噪起来。
“我死了,你怎么办?”他敛了笑,盯着她的眼睛,“天规还捆着你,谁替你砍断它?”
“我不需要你替我砍。”她说,“天规捆不住我。”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剑尖微动。
“你三百年前为什么修无情道?”他又迈了一步。
剑尖抵上了他心口。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笑了:“你手在抖。”
“没有。”
“有。”他伸手,轻轻按住她握剑的手。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易黎整个人僵住了。
“你动心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易黎,你动心了。”
天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像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