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真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银白法袍。
法袍上绣着无情道的纹路,一针一线,绣了九千七百年。
他伸手,把法袍解开了。
“掌教——”仙官愣住了。
掌教真人把法袍搭在玉碑上,转身往殿外走。
“掌教,您去哪儿?”
“去凡界。”他说,“去找一个人。”
“找谁?”
掌教真人没有回头。
“找一个叫落云镇的地方。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人在等我。”
他走了。
玉碑上那道缝,慢慢裂开了。
裂缝里没有金光。
裂缝里开出了一朵槐花。
那天魔渊栈道上,上官業站在风里,忽然看见仙界的方向落下一片花瓣。
白色的,轻得像叹息。
他伸手接住。
花瓣落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
他攥紧了,攥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石室里走。
“周允。”
“尊上。”
“收拾东西。”
“去哪儿?”
上官業站在石壁前,伸手按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
“去仙界。”
“接她。”
石壁上那些字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槐花落在石头上,砸出一片白。
他走出石室,站在魔渊栈道上。
栈道尽头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压着天道的那条根。
那条根在动。
在往外拔。
他低头看着那条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仙界的南天门在他头顶,云层之上,更高的天上坐着天道。
可天道手里攥着的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已经裂了缝。
缝里开出了一朵槐花。
他笑了。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又烫又哑,像岩浆从裂缝里溢出来。
“易黎。”他说,“我来接你了。”
他往南天门走。
一步,两步。
魔渊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赤袍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快,像是走了三百年,终于走到了尽头。
南天门外,长风灌满了整座天门。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云阵之前,手里没有剑。
她看着他走过来。
素白道袍,腰间无饰,面如千年积雪。
可她的嘴角有一丝血,是今早天道最后一次罚她留下的。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易黎。”
“嗯。”
“我来接你了。”
她看着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布条上洇着暗红的血,是三百年前在南天门握她剑刃留下的。
“跟我走。”
她没有动。
“天规——”
“天规有缺。”他说,“你嵌了三百年,把天规嵌碎了。天道那条根被你缠住了,它拔不出来了。”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守天规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轻轻覆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是烫的,她的手是凉的。
天道的业火没有烧起来。
天罚没有降下来。
槐花从天上落下来。
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肩,落了他一身。
他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擦过她的肩,像风拂过水面。
她没有躲。
“上官業。”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天规碎裂的声音。”她说,“我以前每次听见天规的时候,都觉得很沉。今天听见了,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像槐花落下来的声音。”
他攥紧了她的手。
南天门外,长风灌满了整座天门。
三万天兵魔众鸦雀无声,只余槐花落在云层上,一片一片,白得像雪。
他牵着她往南天门外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上官業。”
“嗯。”
“我想笑。”
他看着她。
“你笑。”
她笑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
嘴角微微弯起来,像冰面底下流水的声音,像槐花落在肩上的声音,像道体裂开但不再疼的声音。
他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三百年的仙骨没白剥,三百年的魔渊没白待,三百年的等待没白等。
“易黎。”
“嗯。”
“你笑的时候,像槐花。”
她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一点。
“上官業。”
“嗯。”
“走吧。”
他牵着她,往南天门外走。
身后是碎裂的天规,是崩裂的玉碑,是凌霄殿上那件被掌教真人解下来的法袍。
身前是凡界,是落云镇,是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有一个人等着。
那个人叫易黎。
她牵着他的手,走过南天门,走过云层,走过三界裂隙。
槐花落了一路。
白得像雪,轻得像叹息。
她每走一步,骨头缝里的情根就长一寸。
长到后来,她浑身都是他的名字。
可她不怕了。
他牵着她的手,掌心是烫的。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在凡界镇妖那会儿,他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蛟血溅了半张脸,回头冲她笑。
那是她第一次笑。
今天是她第二次笑。
“上官業。”
“嗯。”
“你脸上没有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嫌我丑?”
“不嫌。”她说,“你笑得很开心。”
他攥紧了她的手。
槐花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他们没有拂。
落云镇的老槐树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落了一整天。
镇上的人说,今年花开得特别盛,像是在等人。
傍晚时有人看见两个人走到树下。
一个白衣,一个赤袍。
白衣的女子面容冷淡,腰间无饰,可嘴角带着一丝笑。
赤袍的男子手上缠着布条,眉目桀骜,眼底像烧着炭火。
他们站在树下,掌心贴着掌心,隔着三步远。
然后他们走近了一步。
又近了一步。
最后停在一步处。
“易黎。”
“嗯。”
“你以后不用修无情道了。”
“我知道。”
“你以后不用怕天罚了。”
“我知道。”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你以后可以笑了。”
她看着他。
“上官業。”
“嗯。”
“你以后不用刨那条根了。”
“我知道。”
“你以后不用逆天道了。”
“我知道。”
“你以后——”她顿了一下,“你以后可以牵我的手了。”
他攥紧了她的手。
槐花落下来,落了一肩。
他们没有拂。
天规有缺。
情根长成。
石头化成了人形。
她说——
“我在。”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