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又烫又哑,像岩浆从裂缝里溢出来。
“易黎,我能碰你一下吗?”
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她的指尖。
就这么一下。
她的道体猛地一颤。
天道业火从经脉里烧起来,从指尖烧到心口,她脸色白了一瞬,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立刻收回手。
“易黎——”
“别动。”她说。
她站在那里,槐花落了满肩,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
她看着他,目光清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上官業。”她说,“你刨那条根,刨了三百年,刨穿了吗?”
“没有。”
“还要刨多久?”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每刨一次,天道就罚我一次。”她说,“你刨了三百年,天道罚了我三百年。”
他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刨?”
“刨。”他说,“因为那条根刨穿了,你就自由了。天道再也困不住你,业火再也烧不了你。你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恨,可以爱。你可以——”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可以跟我走。”
她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被你牵动,天道就剥我一分情。剥了三百年,我的情根已经快碎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他说,“你情根碎了,我就再给你种一根。天道剥你一分,我就补你十分。你嵌进骨头里那些情,我一根一根替你拔出来。疼也没关系,我陪你疼。”
槐花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她发间。
她忽然伸出手,从自己发间拈了一瓣花,递到他面前。
“上官業。”
“嗯。”
“你今天碰了我一下,我回去要受三道天罚。”她说,“可我忽然觉得——”
她顿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值。”
他把那瓣花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花瓣被他掌心的血洇湿了,白色变成淡红。
“易黎。”他说,“三百年前在凌霄殿受审,他们问我所系何人。”
“我说无可奉告。”
“今天我还是无可奉告。”他看着她,“因为那个人是你。我不能说,说了他们就知道了。可我不说,他们也知道。”
“三界都知道上官業私蓄情愫,可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我认了罪,认了私情,认了剥仙骨堕魔渊。可我没有认你。”
“为什么?”她问。
“因为认了你,你就得死。”他说,“天道要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你是唯一一个修无情道却锁深情的人。天道拿你没办法,只能罚你,剥你,烧你。如果你被认出来了,天道就会把你——”
他没说完。
她替他说了:“把我化在风里。”
他闭上眼。
“所以我不认。”他说,“三百年了,我不认。谁问我都不认。我认罪,认罚,认私情,可我不认你。”
“今天也一样。”
槐花还在落。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
“上官業。”
“嗯。”
“今天碰我一下。”
他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轻轻覆在她的掌心。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只有掌心贴在一起。
他的手上有伤,布条上洇着血,她的掌心冰凉,像山顶积了千年的雪。
可他的掌心是烫的。
天道的业火从她经脉里烧起来,烧过心口,烧过指尖,她脸色白了一瞬,嘴角的血滴下来。
可她没有收回手。
“上官業。”她说。
“我在。”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道体裂开的声音。”她说,“我以前每次听见这个声音,都觉得很疼。今天听见了,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像槐花落下来的声音。”
他攥紧了她的手。
天罚降下来。
紫电劈在落云镇上方的云层里,劈得云层翻涌如沸。
可凡界不受天道控情,天道的手伸不进来,紫电只能劈在云上,劈不到她身上。
她站在槐花雨里,嘴角的血还没擦,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上官業。”
“我在。”
“你今天别走。”
他看着她。
“你让我不走?”
“别走。”她说,“就今天。”
他没有走。
那天落云镇的槐花落了一整天。
他们两个站在树下,掌心贴着掌心,隔着三步远,谁也没有再动。
天道的紫电在云层里劈了几十道,劈得云都碎了,可雨落不下来。
天快黑时,她松开了手。
“你该走了。”她说。
“嗯。”
“回去之后,别急着刨那条根。”
他看着她。
“你怕我刨快了,天道罚你?”
“我怕你刨快了,把自己刨没了。”她说,“那条根扎在三界裂隙里,你刨了三百年,它也长了三百年。你越刨,它越粗。”
他沉默了一瞬。
“那我怎么办?”
“慢慢刨。”她说,“我不怕疼。”
他攥紧了拳头。
“易黎。”
“嗯。”
“我下次来,再碰你一下。”
“好。”
他走了。
赤袍消失在暮色里,像一团火被风吹灭。
她站在槐树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痕。
她伸手,从肩上拈了一瓣花。
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仙界走。
走到半路,道体裂开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扶住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
继续走。
回到洞府时天已经亮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洗了脸,把染血的那件压在箱底。
推门出去,槐花又开了。
她走过树下时,一片花瓣落进衣领里。
她伸手拈出来,放在袖中。
那瓣花在她袖中待了一整个秋天。
直到她自己化在了风里,也没人知道。
……
上官業回魔渊之后,没有再去刨那条根。
他坐在石室里,看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坐了很久。
周允进来时,看见他掌心里攥着一瓣花。
槐花,已经枯了,白色的花瓣变成淡黄,被他掌心的血洇过,边缘有一圈暗红。
“尊上。”
“嗯。”
“您今天没去刨根。”
“不刨了。”
周允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上官業把那瓣枯花放进石壁的缝隙里,卡在“易黎”两个字的中间。
“她让我慢慢刨。”他说,“我不怕刨得慢,我怕她疼。”
周允没有说话。
“周允。”上官業忽然开口,“你说,天道那条根,能不能不刨?”
“尊上的意思是……”
“我在想。”上官業靠在石壁上,仰着头看着洞顶,“天道用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困了三万年。它剥仙人的情,喂那条根。可三万年了,那条根也没长多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允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