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那场审判,三界都记得。
上官業被押上凌霄殿时,满殿仙官都在看他。
他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铁链,脸上还带着擒拿时留下的伤。
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把被锁住的刀。
掌教真人坐在上首,问他:“上官業,你本是凌霄殿亲传,前途无量。为何自甘堕落,私蓄情愫?”
他答:“弟子认罪。”
掌教又问:“你所系何人?”
他沉默。
掌教再问:“你与她,何时开始?”
上官業抬起眼。
“三百年。”
满殿寂静。
三百年前,他还是无名小仙时,凡界妖乱横生。
掌教派了一众弟子前去镇压,他被分在守阵的末位,身旁站着一个姑娘,素白道袍,腰间连个坠子都没挂,面容淡漠得像山顶积了千年的雪。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她没理他。
“我叫上官業。你厉害吗?我看你剑穗都没系好。”
她还是没理他。
后来妖潮涌上来,一头赤鳞蛟从阵眼裂隙里钻出来,尾巴一卷把那个姑娘拖了进去。
他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蛟血溅了半张脸,他胡乱抹了一把,回头冲她笑。
“还不理我?”
她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脸,唇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他回了仙界,被收入凌霄殿亲传。
他们又见过几面,远远的,她站在一群仙娥中间,他站在一群仙君中间,中间隔着一整座殿宇。
再后来,她修了无情道。
再后来,她修成首座。
再后来,他在宴席上拦住她,问她为什么修无情道。
她说天规如此。
他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她让他退下。
他把手里的酒泼在地上,说那我偏不。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三个月后,他被押上了凌霄殿。
“三百年前,凡界镇妖时,你二人便已相识。”掌教的声音从殿上落下来,“你护她,救她,这便是私情。”
上官業闭口不言。
“你不认?”
“我认。”他说,“我认私情。”
掌教看着他:“你认了,便要说清所系何人。”
上官業抬起头。
“掌教真人。”他说,“您修无情道多少年了?”
殿上静了一瞬。
“九千七百年。”
“九千七百年。”上官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您还记得九千七百年前的事吗?”
掌教没有说话。
“您不记得。”上官業说,“因为天道把您的记忆剥了。您修了九千七百年无情道,前七百年的事全被剥干净了。您只记得自己修无情道,却忘了自己为什么修。您只记得天规第七条,却忘了天规第七条后面那行小注。”
掌教的脸色变了。
“你——”
“那行小注写的是,此二条,为天道囚笼之法,非罪也。”上官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天道自己都知道,这不是罪。可您修了九千七百年,修到把天道的话当成了天规,把天道的囚笼当成了大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链哗啦响。
“掌教真人,您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我记得三百年前镇妖时,她差点被赤鳞蛟拖走。我记得我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蛟血溅了半张脸,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魔渊吗?”
掌教没有说话。
“因为魔渊底下压着天道的一条根。我要把它刨出来。”
满殿仙官齐齐变色。
掌教真人猛地站起来:“放肆——”
“放肆的是天道。”上官業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它把仙人变成石头,把仙骨变成囚笼,把情爱变成业火。它用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困了三界三万年,修无情道的人五百年不过七人,这七人无一例外修到大乘就再无声息。您以为他们是羽化登仙了?”
他环视满殿仙官。
“他们是化在了风里。无情道修到最后,人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石头。石头不会说话,石头不记得有人握过她的手,石头不记得三百年。”
“可易黎她——”
他顿住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殿上掌教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去,闭了闭眼。
“剥仙骨。”
执刑那日,掌教真人亲自问了最后一遍。
“所系何人?”
上官業站在殿上,脊背挺得笔直。
“无可奉告。”
第一针下去时,他咬住了牙。
第二针,额上沁出冷汗。
第三针,骨头裂开的脆响在殿内回荡。
到第六针时,他嘶哑地笑了一声。
“掌教真人——您这几针,比他娘的妖潮还疼。”
第七针刺入。
第七节脊骨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三百年前有个姑娘用剑尖划的。
剔骨针挑入那道痕迹时,他猛地弓起背。
他喊了那个名字。
声音很低很低,混着血和疼,从齿缝里挤出来。
“易黎。”
然后第七节脊骨碎了。
他没了声音。
殿外石阶上,易黎站在风里。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脸上什么也没有,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可她听见了。
听见他喊她的名字,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他说无可奉告。
她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云海还是云海,天还是天。
她转身走了。
路过老槐树时,槐花落了她满肩。
她伸手接了一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攥住了那瓣花。
洞府里没有灯。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道体开裂,业火焚经,嘴角的血流出来,擦了又流。
她弯下腰,把脸埋在膝间。
没有声音。
天亮时她换了道袍,洗了脸,把染血的那件压在箱底。
推门出去,踩着碎金一样的阳光去凌霄殿当值。
同僚说她气色不好,她说修行岔了气。
没有人看出异样。
三百年后,南天门外。
上官業握着她的剑刃,掌心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天罚紫电劈在她背上,她膝盖弯了一下。
“你走。”她说,“你走了,我就不用杀你了。”
他松开手。
剑从他掌心抽离,带出一串血珠。
他退后三步,又退后三步。
“易黎,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天规困你一万年——”
风扯碎了他的声音。
“我就逆一万年。”
他回到魔渊,回到那间石室。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在昏暗的灯火里像一片不会开花的林子。
他坐在石凳上,单手解开缠了一半的布条,重新缠。
周允站在门口。
“尊上,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本可以去凡界。为什么非要来魔渊?”
上官業缠好了布条,抬起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