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云层上。
“上官業,放手。”
“你杀了我,天罚就停了。”
“我叫你放手。”
“这次换我护着你。”
她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那双三百年前在妖潮里朝她伸过来的手。
道体裂开的声音从体内传来,骨头一寸一寸地碎。
“——你走。”她的声音很轻,“你走了,我就不用杀你了。”
他死死盯着她。
天罚第三道紫电劈下来时,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松开手。
剑从他掌心抽离,带出一串血珠,溅在她白色衣袍上。
他退后三步,又退后三步。
魔渊的人潮涌上来将他裹住。
他隔着黑雾最后望了她一眼。
“易黎,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天规困你一万年——”
风扯碎了他的声音。
“我就逆一万年。”
南天门重归寂静。
她收回剑,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没有擦,转身往凌霄殿走。
走到一半,忽然扶住了石柱。
掌教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退敌有功。归位吧。”
她抬起头。
石柱上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是她自己。
指尖又开始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残留着他握剑时的温度。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她面无表情地收拢五指,将那点温度攥进掌心。
老槐花又开了。
她走过树下时,一片花瓣落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她没拂。
那瓣花在她衣襟里待了一整个秋天。
直到她自己化在了风里,也没人知道。
……
魔渊在仙界之下,凡界之上。
说是渊,其实是一座倒悬的山。
山尖朝下,刺入三界最深的裂隙,山体上布满了洞穴和栈道,魔众依山而居。
最深处是上官業的居所,一间无窗无门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字。
都是同一个名字。
他刻了三百遍。
用指甲,用碎石,用剥下来的仙骨碎片。
刻到后来,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易黎”两个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像一片不会开花的林子。
那天他从南天门回来,赤袍上全是血。
掌心的伤深可见骨,他自己拿酒冲了冲,扯了条布缠上。
布是黑色的,看不出血色。
石室门口站着一个魔将,是他从仙牢里捞出来的散仙,叫周允。
周允原是仙界掌管典籍的小仙,因为偷看了一卷禁书被罚,仙界要废他修为,上官業把他抢了回来。
“尊上。”周允抱拳,“南天门一战,仙界那边传了消息,说……说您被无情道首座一剑逼退,毫发无伤。”
上官業在石凳上坐下,单手解开缠了一半的布条,重新缠。
“毫发无伤?”
“是。仙界都这么传。”
他笑了一声。
笑的时候牵动了掌心的伤,血从布条缝隙渗出来,他也不管。
“你信吗?”
周允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信。”
“你倒老实。”上官業缠好了布条,抬起手看了看,五根手指动了动,伤口扯得生疼,“她那一剑,再往前三寸,就刺穿我心脉了。”
周允抬头。
“可她没刺。”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在昏暗的灯火里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尊上。”周允低声说,“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三百年前,您被剥仙骨,堕魔渊。您本可以不来魔渊的。”
上官業抬眼看他。
“仙骨剥了,修为废了,可您先天灵体的根基还在。您若去凡界,隐姓埋名,天道也寻不着您。您为什么非要来魔渊?魔渊是什么地方,三界不容之人聚集之地,天道盯得最紧的地方。您来这里,等于把自己送到天道眼皮子底下。”
上官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
伸手,指尖划过墙上那些刻痕。
有一道划得特别深,几乎穿透了石壁,是他刚被丢进魔渊那天刻的。
那天他浑身是血,仙骨被剥了七根,连站都站不起来,趴在地上,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周允。”他说,“你知道魔渊下面是什么吗?”
周允摇头。
“是天道的一条根。”上官業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的石粉,“天道扎根在三界裂隙里,靠仙人的情爱为食。无情道修者被剥离的七情六欲,全都喂给了这条根。”
他转过身。
“我下来,就是要刨了这条根。”
周允愣住。
“尊上,您……”
“仙界剥我仙骨,我不在乎。”上官業走回石凳坐下,把受伤的手搁在膝上,看着掌心的血慢慢洇透布条,“他们说我私蓄情愫,触犯天规,我认。可他们不该——”
他顿了一下。
“不该让她修无情道。”
石室里又安静了。
周允没有说话。
他想起仙界那些传言,说上官業是先天正道灵体,本该是济世仙君,却自甘堕落,悖逆天道,一头扎进魔渊,成了三界最凶戾的魔头。
传言没有说错。
上官業确实悖逆天道。
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悖逆。
“周允。”上官業忽然开口,“你以前在仙界管典籍,我问你一件事。”
“尊上请说。”
“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写在玉册最末,字极小。”上官業看着他,“你见过原本吗?”
周允点头:“属下见过。”
“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允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其七曰:仙者不可动情。其八曰: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吗?”
“……还有一行小注,写在两条规矩下面。字更小,几乎看不清。”
“写的什么?”
周允深吸了一口气。
“写的是——此二条,为天道囚笼之法,非罪也。”
上官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布条上的血被挤出来,滴在石凳上。
“非罪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天道自己都知道,这不是罪。它只是怕。”
“怕什么?”
“怕仙人有情。”上官業抬起头,眼底那团火在烧,“仙人有情,天道就困不住他们了。所以它要把情剥掉,把仙人变成石头。石头不会爱,石头不会恨,石头不会反抗。”
他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
门口挂着一条厚重的黑帘,帘外是魔渊栈道,栈道尽头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压着天道的那条根。
“易黎修无情道三百年了。”他背对着周允,声音沉得像压了三百年的石头,“天道每剥她一分情,她就往骨头里嵌深一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允摇头。
“意味着——”上官業掀开黑帘,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石壁上那些“易黎”两个字簌簌落灰,“她每疼一次,对我的爱就深一寸。天道剥三百年,她就嵌了三百年。”
他侧过头,半边脸映着魔渊幽暗的火光。
“天道以为在剥情,其实在铸情。她现在已经——”
他没有说完。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周允站在石室里,看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不像一片林子了。
那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