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玉阶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上官業数过。
受审那日他被押着往上走,铁链拖在玉阶上,磕出细碎的响。
两侧站满了仙官,穿一样的银白法袍,戴一样的无悲无喜的面具,像一排排泥塑的神像。
他数到第七百级时,看见阶上站着一个身影。
素白道袍,腰间无饰,面如千年积雪。
易黎立在玉阶中段,手里捧着一卷玉册,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像没落在他身上。
押解他的仙将停下行礼。
她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奉掌教法旨,来核录罪由”,声音清凌凌的,像冰面下流水的声音。
上官業抬起头。
他脸上带着伤,是擒拿时挣出来的,唇角凝着暗红的痂。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劳烦仙尊亲自跑一趟。”
“公事。”
“自然是公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铁链哗啦一响,仙将死死按住他肩膀,“仙尊大人三百年来,哪一件不是公事?”
易黎翻开玉册,笔锋蘸了金墨,落在册上:“上官業,原凌霄殿亲传弟子,因私蓄情愫,触犯天规第七条,剥仙骨,堕魔渊,永世不得复入仙界。罪由核录,无误。”
她合上玉册。
“押下去。”
仙将拖着他继续往上走。
经过她身侧时,上官業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袖口有血。”
易黎的手顿了一瞬。
她低头,看见袖口内侧确实洇着一小点暗红。
是今早替他挡了一道天雷禁制时,掌心被灼出来的。
她换了外袍,却忘了检查内衬。
他没有再看她,跟着仙将上了凌霄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听见掌教真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上官業,你可知罪?”
他站直了身体。
“知罪。”
“所系何人?”
他不答。
“所系何人?”掌教又问了一遍。
上官業抬起眼,直视着殿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认罪。所系何人——无可奉告。”
掌教真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剥。”
剥仙骨是从脊骨最下端开始的。
天界有专门的刑器,唤作“剔骨针”,通体银白,细如发丝。
执刑的仙官将这根针刺入受刑者脊骨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挑,把融合在骨中的仙灵之力像抽丝一样抽出来。
第一针刺入时,上官業咬住了牙。
第二针,他额上沁出冷汗。
第三针,他整个人向前弯了一下,又被铁链扯回来。
殿外石阶上,易黎站着。
她背对着殿门,面朝南天门外翻涌的云海。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殿内传出的声音被风搅碎了大半,可她每一根仙骨都听得清清楚楚。
闷哼。
骨头裂开的脆响。
铁链在玉砖上拖拽的刮擦声。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到第六针时,上官業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嘶哑,却带着笑。
“掌教真人——您这几针,比他娘的妖潮还疼。”
掌教的声音很平:“第七针。”
针尖刺入第七节脊骨。
那节骨头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痕迹。
是三百年前在凡界镇妖时,有个姑娘不小心用剑尖划的。
那时她还不会用剑,歪歪扭扭地在他背上比划,说“你站好别动,我练练手感”。
他笑着骂她笨,却没有躲。
剔骨针刺入那道痕迹时,上官業猛地弓起背。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没有发出声音。
殿外。
易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袖口。
她的指尖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可她脸上什么也没有,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风从南天门灌进来,卷着云气和寒意,吹得她鬓发微乱。
她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
“易黎。”
是他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像忍不住不喊。
那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混着血和疼,轻得像叹息。
她闭上眼。
“咔嚓。”
第七节脊骨碎裂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上官業的声音断了。
易黎睁开眼,看着面前翻涌的云海。
云海之上是湛蓝的天,天之上是更高的天,更高的天上坐着天道。
天规第七条写在凌霄殿玉碑上,天规第八条写在玉册最末,字极小,管了三万年。
她从阶上站起来。
转身,往自己洞府走。
路过那棵老槐时,槐花正落得凶。
白花花的碎瓣扑了她满肩,有几瓣落进后颈,凉丝丝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抬手,从肩上拈了一瓣花。
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攥住了那瓣花,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
洞府里没有灯。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道体裂开的声音从体内传来,像瓷器冰裂,一寸一寸蔓延。
天道降下的业火在经脉里烧起来,从丹田烧到心口,从心口烧到指尖。
她弯下腰,把脸埋在膝间。
嘴角的血流出来,滴在道袍前襟,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抬手擦掉,又流出来,再擦,再流。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亮时,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用冷水洗了脸,把染血的那件叠好压在箱底。
推开门,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她踩着碎金去凌霄殿当值。
路上遇到同僚,同僚拱手:“首座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
“无妨。”她颔首,“昨夜修行岔了气。”
“首座精进。”
“分内之事。”
她走过同僚身侧,步履平稳,背影清瘦而笔直。
没有人看出异样。
三百年后。
南天门外,长风灌满了整座天门。
易黎领三千天兵列阵,对面是翻涌的黑雾。
魔渊倾巢而出,黑雾最深处立着一个赤袍人影,周身煞气缠卷如龙,隔着千军万马与她对峙。
“易黎。”他的声音穿过长风,低沉,滚烫,“三百年了。你还要守那天规?”
她没有答。
手腕一翻,长剑出鞘。
剑尖直指他心口。
“上官業,退兵。”
他笑了。
笑声从黑雾深处传出来,像地底的岩浆裂开一道口子,又热又沉。
“不退。”
他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周身煞气逼得两侧天兵连连后退。
唯有她立在原地,剑锋纹丝不动。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剑。
“你杀我啊。”他轻声说,“像三百年前一样。”
她攥剑的手颤了一下。
极细微,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眼底那团火猛地亮起来,灼得人不敢直视:“易黎,你动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道降罚。
紫电劈在她脊背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剑尖向下歪了三寸。
上官業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剑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