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为什么,我不是知道你在管沟上过初中么,应该认识李明华——对了,以前咱村的那个姓张的老娘们,你还有印象吗?就是村头小卖部的那个张寡妇,你不是还去过她家买东西吗?你家就开着小卖部,还去人家买东西,她那个孙女,啧啧,真带劲……”
“老吊,我还有事,走了。”二狗实在听不下去,蹬起自行车就离开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话还没说完,一点礼貌没有,没爹没娘的孩子!”老吊头有些意犹未尽,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回身,“你这小兔崽子,叫谁老吊呢,还一口一个老吊叫着,老吊也是你叫的,我是你大爷!”
老吊头本就嗓门大,这会儿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引得不少路人回头投去诧异的目光,二狗早就去的远了,听见了也不会搭理。他好像已经明白老吊头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显摆。
他当然记得村头小卖店的张姐,当年的那些温存早已烟消云散,但记忆又怎会湮没?当时年少,在一起时并不觉得怎样,多年后却不忍回顾。有些事情就这样永久珍藏在回忆中。张姐的孙女,他当然记得,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听老吊头的意思,两人还有过什么,这一老一少?
依老吊头的德性,他不是干不出来,他可是连神经失常的女乞丐都不放过。只是,他凭什么?二狗胸口堵得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推不开的大石头。他忽然记起,那时候好像听村里人真说过那么一次,说得煞有介事——某一天上午,老吊头用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那小姑娘去了镇上,太阳落山才回来。
二狗不想继续想下去,但汹涌的记忆他挡不住,尤其老吊头提到了李明华老师,二狗跟李明华纠缠了一年多的时间,又怎会无动于衷?他早已乱了心绪,不是老吊头说的有多么像真的,那本就是真的。
在他还没跟李老师卿卿我我偷偷摸摸的时候,他就见过老吊头在李老师身边的行迹。比如那次李明华骑着踏板摩托头发散乱地出村里出来,若不是二狗打招呼,她都没发现路上的二狗;还有那次老吊头的三轮车停在了学校门口,远远望去,乌黑的披肩发在车斗下面的空隙间前后摆荡;还有那天的课间活动时间,他和李明华老师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聊天。或许老吊头说的“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就发生在那一天,只是他没过去看。
他不想继续想下去,他的心在滴血。他恨不得返回去一拳将老吊头打翻在地,然后拳打脚踢,然后因为失手打死了人逃之夭夭。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不是不想是不敢。可是,老吊头又老又丑还黑,还是个老光棍,还在二狗眼中作恶多端,他凭什么?
无论他凭什么,都是凭的自身最优质的东西,可能是人品,可能是相貌,可能是财权,也可能是才华。可惜,这些老吊头都没有。他唯一引以为豪壮的可能就只剩下他的外号了。村里人都知道,他外号的由来是源自他有个大家伙什。
想到这一点,二狗的心滴出血来,慌乱得像是个无头的苍蝇,他慌不择路,他落荒而逃。大街上熙熙攘攘,车辆呼啸而过,公路两旁店铺林立,间或经过一片公园,放眼都是高楼大厦,入眼车水马龙,一切景致与他无关,他无心观赏。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停不下来,也许放开这些纷纷扰扰会好一些,可是放不开,比如手攀住一块凸石,脚下是深渊,明知爬不上去,手又痛得流血,不知该放不该放,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暖阳下。
那天,他的自行车几乎行遍了整座县城,几乎每一条街道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其实县城并不大,只有南北十几条路、东西几十条街,可也是北方的一座小型城池。热热闹闹的菜市场、肉市场、海鲜市场,服饰鞋袜地摊,画报摊儿,电话亭,喧嚣的街头,他缓缓行驶而过。县城的入口处是车站,车站外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却是所在的整个地级市最大的一条河流。他立在桥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也泛起无数涟漪。
他记起了往昔,记起了往事。村外也有这么一条小河,也就是这条河,也是波光潋滟。他在那条河里游过泳洗过澡撒过尿,他记起了青青的草,破旧的小木屋,绿油油的西瓜,郁郁葱葱的高粱地;他记起了那个老板的金丝雀,记起了王诗诗老师,记起了班主任郝玉兰,他记起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事都随着这同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水匆匆而过。往事在那遥远的天边,也是那回不去的昨天。
不知不觉,他又经过了那天跟李秀琴吃早餐的那个小餐馆,直到这时他才觉出饿了,太阳已落下了山。接下来的好几天,他都没去找红妹。因为“大款”需要她,姑娘很忙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文化路上的某个街边地角摆摊儿,但他好似沉默了许多,一起摆摊儿的几个跟他打招呼,他也爱搭不理,像是没听见。
这天傍晚,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